向来喜欢快意恩仇的感觉,便极爱《侠客行》。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开篇四句,用极清爽的色彩把人物身份和行为动作说清楚。然后马上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这快意恩仇得没法再简单了,每读之总能感觉一种肆无忌惮的畅快。
你看,还“事了拂衣去”,仿佛杀人只是一种简单到不需要作为谈资的存在。也是,你捏死只蝼蚁,需要广而告之吗?估摸着,李白写这诗一定是边写边饮,此后几句联想到侯嬴、朱亥,目的当然是点出信陵君。李白就是想表明自己渴望遇到信陵君,渴望施展抱负吧。因为,似乎他本人也是着名的剑客,真要动起手来,没准还真能“千里不留行”。
李白
《新唐书》说李白“喜纵横术,击剑,为任侠,轻财重施”。注意,这可是正史,夸张程度相对低很多。也就是说李白有两把刷子的,那年头民风彪悍,敢“为任侠”不怕乡间的流氓地痞,想来必然有所依仗。再说,能写出“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这种出身入化伸手的,我相信绝非一拍脑袋就能完事。即使李白自身武功不高,那定然见识过顶尖的武功。
一直有传说李白是裴旻亲传弟子。裴旻,唐朝记载下的第一剑客。所谓“李白诗歌”、“裴旻剑舞”、“张旭草书”,这可是唐文宗李昂下了诏书御封的。两人究竟是不是师徒关系,搞不清,但从李白挺鄙视公孙大娘似乎可以揣摩出一点那个意思。“古来万事贵天生,何必要公孙大娘浑脱舞。”这话意思是公孙不咋地,入不了他眼,更打动不了他心。
公孙大娘可是杜甫的偶像,“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这夸张得有点让我觉得过了。除了诗圣杜甫,草圣张旭为她写一卷绝妙丹青,画圣吴道子以她为样本揣摩用笔之道,估摸着没少画。人得有多美,剑舞得有多好看,公关交际能力得有多强。
公孙大娘
抛开唐朝八卦,从诗本身看体现的是每个男人心中的剑客梦。多少次,太白的诗句在午夜入梦,梦中或古漠孤烟,或绿林山间,白衣男子,边饮边舞,衣袂飘扬间仗剑西行,从未回头。
梦只是梦,便是真真切切的面容都无缘得见。于是在一干武侠片中试图寻找这种洒脱的身影。
徐克的《笑傲江湖》曾让我以为找到了,可也就是“沧海一声笑”飞扬之际,抑或东方不败伴着“笑红尘”痛饮烈酒时分。传说,林青霞拍这场戏时,打了一夜麻将,却精气神达到巅峰。此后没打麻将的时候,也看不见这等潇洒,熬夜有时其实挺重要的。
还有吗?电视剧《陈真》结尾那明知不可为而飞出的一脚?《太极张三丰》里李连杰扭动腰肢旋破水缸?《新龙门客栈》的“大漠孤烟直”?《卧虎藏龙》的竹枝上舞蹈般的杂耍?还是《英雄》那色彩堆砌出来的所谓气概?
失望间,已经把底线一降再降。可以没有快意恩仇,但至少留点“剑舞”般美感吧。别老成龙似的喜剧功夫片,然后通过挑战人体极限刺激眼球啊。
很高兴看到《一代宗师》,虽然完全与快意恩仇南辕北辙,但至少往昔留恋的“剑舞”表现出来了。
一代宗师
全片开始处15分钟的雨夜打斗,估计能让所有武侠电影心生愧意,原来电影可以这么拍。虽说与《黑客帝国》当年的雨夜打无数个一模一样的人有些类似,但那更多为电脑合成。
《黑客帝国》
《一代宗师》
这片演员是真来,据说梁朝伟、章子怡和张震练了三年的咏春,直到梁和墨镜王说你到底拍不拍,再不拍我老了,打不动了。于是有了这场最经典的雨夜之战,看惯了神乎其神、各炫其技的武侠电影,这15分钟显得朴素。所谓“剑舞”般美感,证明武术从来不是炫技,更不是卖弄,而是一种美。
王家卫的天才不止在武之美,也在这“雨”,这是一种传递无形的气和力的媒介。因为有“雨”,武之美得以尽情展现。
这“雨”一为得意,一身黑衣的叶问此时正值人生最辉煌的时刻,挥斥方遒间每一个雨滴都蕴含着他的如意。不信你看,看似绵柔多情的雨滴,甚至代替了厮杀的鲜血。
二为象征,盛极必衰,大雨倾盆隐含着危机将至,满地泥泞寓意着前路坎坷。其后,叶问与家人分别在大雨中,走上离乡背井的过客之路。密集的雨点如同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扎在观者的眼前。
为何如此?王家卫要的不是表面的快意恩仇,那太简单了。他把问题复杂化,是为西方哲学的“我是谁?”全片讲武林是假,讲人生的沧桑是真。
我宁愿相信,王家卫再次用了一个华丽的功夫片讲了做人的道理,留下来无数的金句,但说来说去就九个字:“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于是说好的武侠功夫片变成了再文艺不过的片子,早习惯了。
其实,我们只需要把一些金句串联起来,全片的意思就非常明确了。这种方法不适合其他电影,仅仅适合王家卫的文艺片,不信你看:
世界之小,不过拳脚纤毫。世界之大,大不过一个想法。
一张桌,一碗茶,一口烟,谈笑间,将世界吞吐。
人生一世,可谓一个时代,而所谓的大时代,不过是一个选择。
有人选择成为面子,有人选择成为里子。
有人选择,留在自己的岁月里。
在最好的时候,碰见,是一种运气。
我在,你来,我等着,一约既定,万山无阻。
若是错过,想想,说人生无悔,那都是赌气的话,
人生若无悔,那该多无趣。
可生如棋局,落子无悔,无涉恩怨,只有缘分。
与其说人世间的相逢,都是久别重逢。
不如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人,凭一口气,点一盏灯。
见得自己,见得天地,见得众生。
山外有山,见得高山,也要回得生活。
这世上,坚若磐石的物件不多,烟消云散的事情不少。
一念进退,一念生死。执一念,不执着一念。
活在天地间,栖身时代内,不过一个想法罢了。
叶底藏花一度,梦里踏雪机会。
梦里梦外,是主是客,不过百年身。
也就是说,所有故事、画面、音乐都是其次,都在为以上几句话服务。导演编码和观众解码是个不相等的过程,王家卫想说的就这些,其实换个故事也行的,更别说其他元素了。
但我认为,即便这么排列文字也需要融入生活去领悟。墨镜王,这是有多孤独啊!
墨镜王
还是快意恩仇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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