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
1
傍晚,屋外大雪纷飞,天寒地冻。老苏干完活,裹着一身雪花踏进大门,屋里立刻卷进一团冷气。他“啪嗒”一声打开灯,屋里登时亮堂起来。
儿子卧室里静悄悄的,他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儿子躺在床上,为了省钱没开烤火炉,睡梦中的眉头紧紧攒在一起,让人心疼。
“这小子,昨夜又看了一夜的书。这回大考,总该行了吧?”老苏喃喃着,轻轻关上房门,准备做红烧肉,犒劳犒劳如此拼命的儿子。
老苏今年56岁,14岁从老家深山沟里被师傅带到这座西部城市谋生。历尽千辛万苦,29岁这一年娶了老婆,生了儿子,过上了全力为儿子奋斗的日子。
和周围大多数孩子一样,儿子成绩平平,非常普通。高考前三个月儿子突然说:“爹,我要去省里找培训机构集训一下,考好大学。”
老苏初中没毕业,但这些年,交往了几个政府部门的领导,知道读书 的重要性。儿子第一次开口要钱,是为了参加国家高考,这是大考啊,说明儿子有追求,必须支持,无条件地!
集训后成绩有所提高,儿子被沿海一所民办大学本科录取。虽然这次集训掏光了老苏的家底,但老苏觉得非常值,特地摆了好几桌,热闹了一番。
2
寻思孩子大学毕业后,就该找工作讨媳妇了。老苏找兄弟借钱,贷款月供在郊区买了一套二手房,希望过上身边人一样的三世同堂的暖日子。
大四上学期,儿子打电话说要报考消防员,让老苏给凑了好几万费用。半年时间,儿子来回飞了好几次。很幸运,儿子第一次参加大考就入围了。
然后是体能集训,体检淘汰,心理测试。一系列过程下来,儿子都完成得棒棒的。相关部门说,政审核实完成后,我们会通知你来报道的。
老苏心里松了一口气,期待着儿子工作后,能帮忙还上读书欠下的几万块债务。可满怀期待地等了半年,也没个信儿。找人一打听,才知道“大学成绩审核没过关”。
虽然没能成为光荣的消防员,全家却新大陆般发现了儿子能吃上公家饭的路子,儿子也磕上了考编制这事。
毕业后,儿子过上了报名-培训-考试,再报名-培训-考试这种循环的日子。虽然从未进面,但每考一次,离进面的分数就近一点儿。
疫情之后,老苏两口子收入锐减,希望孩子先找个工作,但架不住儿子“再考一次,我不信这次考不上”的要求,还是鞍前马后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背着儿子却在深夜里愁眉不展:
“月供还有几天到期该还了吧?”
“今天挣了50元,留着给儿子买资料吧?”
“明天的菜钱有多少?”。
吃晚饭时,给人搞卫生的妻子大声咳嗽着回来了。“咳咳。今天老李说咱儿子都考了三年了,27岁的人蹲家里靠父母吃喝,逼得父母借钱欠债10几万参加大考,这叫啃老呢。”
“他们那是嫉妒。他们娃儿没有金刚钻,才卷不了这瓷器活呢。欠钱咋了?实在不行,把房卖了也要供儿子考上编制!”
3
话说得太满,就该亏了。有一天,妻子给人搞卫生时晕倒了,送到医院,各种检查出来,说是肺癌。
老苏真的卖了房子,一部分给妻子治病,一部分还了欠债,其余留着给儿子参加考试用。只要儿子考上了,房子会有的,妻子也会好起来的,儿孙绕膝的日子应该不远了。想到这里,病房外的老苏眼里充满了笑意。
两个月后,儿子打开电脑,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录取名单上。“爹,爹,爹,快帮我看看,是我的名字吗?”
老苏抖抖擞擞带上老花镜,看了好几遍才哆嗦着说:“儿子,是你的名字。”
儿子腾地从电脑前蹦起来,抱着头在屋里转圈,然后想到了什么,打开门,冲进暴风雪中,在马路上手舞足蹈地狂吼着:“我考上了!我考上了!我终于考上了。啊哈哈哈哈哈……”
马路上,一辆工程车突突地迎面向狂奔的儿子冲过来。刺耳的刹车声中,老苏看见儿子飞了起来,在片片雪花中开出一朵殷红的花。
(原创发表于《城市微小说》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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