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成年以后,从来都没有遇到过,为时长达三个多月之久的春节假期。将近一百天的日子,没有寒假作业,也没有工作,更没有骑行远足的可能。日日睡到自然醒的光阴里,从起初的大梦谁先觉,到后来的日暮苍山远,从起初的窃喜得意,逐渐开始惶恐不安,甚至前段时间,已经有点麻木不仁了。
毋庸讳言,对我来说,这是此生独一无二,更是不堪回首的一百天。回首百日,深不可测的时光隧道里,脑海中暗潮涌动的,都是在这段时间里,我喝过的酒。白的,黄的,黑的,青的。一人独酌,与发小邻居共饮,和朋友小聚。这是浸泡在杜康海洋里的一百天,也是我真正践行醉生梦死的一百天。
酒能消愁,正如抽刀断水。酒酣过后,借着酒劲,任性地释放自己内心的压抑,恐慌,乃至于忧悸,更多的时候,还是由酒桌上的醉话连篇开始的。重返工作岗位一周后,生活也开始在逐步寻找熟悉的节奏。回首过去这段时间,有三个我时常在喝多了的时候,和别人讲的故事,也是直接改变了我的人生观和价值观的三个故事,聊以寄慰这段非同一般的新冠时光。
壹 三麻袋银元
我的一位同事,老家是烟台海阳县的。据他亲口和我说,早在公元1948年之前,他家是名副其实的地主家庭。大约就在那一年,他的爷爷,一个不赌不抽不嫖的农村地主老爷,一夜之间,没有和家里任何人商量,把全家所有的土地,全部出售给别人,换回来三麻袋的银元。
在那个年代,正常光景下的人家,出卖自己家的土地,是要被世人唾弃不齿的,败家子的行为。等同于现在,公然出卖自己的亲生儿女。
我多次和我的这位同事交流过,我渴望从同事的介绍中,探究到一丝智者先知的由来。一个没有读过几天书的农村人,家里也没有在外做官的亲戚,单凭着自己的嗅觉,就敢于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抉择,莫非有室外高僧大德的指点教化?
我始终都没有找到答案。接下来的事,无需推理尽可而。地主变成了贫农,全家人,包括子孙后代,都不受家庭成分的羁绊。家里有足够多的钱,多到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那三年,举国吃不饱饭的时期,他家里,还有足够多买粮食的钱。自然,全家人,都顺利渡过了那三年。
贰 一台东芝电视
我的一个小学同学,住在我家的邻村。因为两村相隔不远,打小和我的关系就非常密切。除了吃饭睡觉,一年当中,剩下的其他绝大部分的时间,我们都是在一起的。所以,小的时候,两个人之间,没有秘密可言。
上世纪八十年代,胶东地区农村人的生活,都开始有所好转了。以地瓜稀饭为主食,已经提高到苞米面饼子管饱的地步了。白面馒头,也不再是过年过节才能吃到的稀罕物了。在我的印象里,我的这位同学,他家的生活水准,一直都是在我们那边,生活水平线之下的。甚至,当馒头已经成了寻常人家餐桌上的标配的时候,他家吃的,还是地瓜和苞米面饼子。
我这位同学的父母,身体一直都很健康。和大部分农村人一样,踏实能干,善于勤俭持家。日子之所以艰辛,原因只有一个,在我们还上小学的时候,他的父母,就已经为他盖好了一栋宽敞明亮的五间大瓦房。也正是因为这栋房子,几乎要了他父母的半条命。
在那个年代,农村人家盖房子,几乎没有不借钱拉饥荒的。但是,我同学家盖的这个房子,不管是占地面积,还是因此所耗费的财力,比起普通人家盖房子,都要超出了一半以上。自然,为了盖这个房子而借的钱,在当时,也是个天文数字。
有句调侃人的话,家里穷得两口子穿一条裤子。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后,在现实生活中,鲜有这样的事。我就亲眼看到过。在我的记忆里,我同学父亲的裤子,永远都是补丁叠着补丁。我看见过好几次,他父亲要出门去村外,和他的母亲去里屋,两个人,换着裤子穿。
后来,我同学在烟台就业了,单位也分了房子。临结婚前,回家把已经盖好了十多年的新房子卖掉了。拿着卖房子所得的全部款项,回到烟台,用这笔钱,不多不少,正好买了一台原装的东芝画中画彩电。
也就是说,他父母当牛做马大半生,吃苦受罪半辈子的意义,只是为了一台彩电。
叁 一张存折
我有一张存折,算起来,至今已经存了二十多年了。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参加工作,三个月转正后,一个月的工资是156块钱。那时候,我所在的工厂,是烟台西郊数得着的好单位。我当时的工资水平,大约应该相当于现在3800块钱左右吧。
因为一次特殊经历的关系,我得到了单位给予的77.4元补助,这个数字,恰好是当时我半个月的工资。拿到这笔钱后,我直接存进了银行,换回了一张三年的定期存折。走出银行大门的那一刻,我在心里默默发誓,此生,哪怕我穷得要饭了,这半个月的工资,77.4元,我也绝不会从银行里取出来。
起初的十多年,银行没有自动转存这个业务。每隔三年,我都要去银行柜台前办理转存。第一个三年,这笔钱增加的数目,可能会让现在的人不敢想象。年利率百分之十一,存满三年,还有百分之二十二的保值利息。也就是说,第一个三年后,77.4元,直接就变成了三位数。
再之后,三年的定期存款,利息就逐渐降低了。对我来说,利率的高低,也就不是我所关心的了。直到现在,我当年那半个月工资,依旧静静地躺在中国工商银行烟台白石路支行的柜台上。
大约左右,因为原来存钱的工商银行分理处关门了,在办理换行转存时,这笔钱的总额是160多块钱。估计,现在应该过了200元了吧。按照我当年的工资水平,这笔钱,现在如果升值到1900元,也就说明,存钱是保值的。
200和1900,这两个数字,差距不可谓不大。二十多年前,我的半个月的工资,对我来说,肯定不是个小数目,可以用来做很多很多的事情。存到银行二十多年以后,经过银行的经营保管,我当年的半个月的工资,现在,200块钱,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呢?200块钱,又能做什么呢?
这三个故事,或亲听,或亲见,或亲历,毋庸讳言,对我个人人生观和价值观的形成,分别起到了颠覆性的作用。直到现在,依旧是我遇到选择的时候,衡量判别取舍的重要参考。酒后吐真言,我愿意在喝多了的时候,和朋友分享的故事,是心里话,也是我个人认为,这是真实有益的东西。
曾经和朋友许诺过,要把这三个故事用文字的方式记录下来。拖了这么久,接着酒劲,今天总算整理出来了。
假作真时真亦假,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此生,你为何而来?
只有一个正确答案,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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