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确什么都好,可我就是无法爱你!
贾宝玉对后来成为她妻子的薛宝钗,大抵就是这样的心态吧。
林黛玉和薛宝钗,是贾宝玉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性,黛玉是他的同道,也是他精神的栖息地。而宝钗则是他应该担负的家族和世俗责任。可惜的是,宝玉他脱离不了精神的皈依,他做不到用世俗的标准来担当作为一个人应负的责任,他选择了遁世,弃宝钗而去,从世俗观上讲,可以批判他的不负责任,可是从一个人出发,却不得不佩服他做出的固守自己心灵的选择。
林黛玉是悲剧,悲在没有结果,悲在最美好的东西就粉碎在读者的面前,可从另一个角度看,黛玉的人生也可以解读为幸运。黛玉是一个在精神世界要求极高的人,她何其有幸,遇到贾宝玉这样的一个知己。两人在精神上的高度共鸣是绝大多数人一生求之不得的最高生命状态,因为有一颗值得理解的心灵,寻求理解而不得。在这个问题上,林黛玉和贾宝玉都得其所也,他们短暂的青春虽然短暂,可他们真正活出了自己想要达到的精神境界,这本身已是极大的幸福和造化了。正因为经历了这些,宝玉也就真的容不下了其他和他精神差距巨大的女性,他选择遁世也就顺理成章地被人理解了。
这也是横亘在宝玉和宝钗婚姻里的一座越不过的高山,是宝钗悲剧婚姻的正源。
说起薛宝钗这个姑娘,屏山总是忍不住的要为她叹息。论容貌、才情、能力、为人,她都无可挑剔,封建社会对一个女孩子要求的最高标准,宝钗无一不是最好的那款。可是,和林黛玉一样,她的下场也是极为的悲惨,应该说,她比黛玉更惨,黛玉至少是质本洁来还洁去,至少她没有直面狼狈和惨淡,没有经历惨烈污淖和丑陋人性的洗刷。而宝钗,她生命的最后太惨了。
让我们通过《红楼梦》前八十回透露的蛛丝马迹和脂砚斋的批语,大致还原一下宝钗的结局。
一、金玉良缘成真,家族败落,宝玉遁世,宝钗沦为弃妇
“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可见宝玉尽管和宝钗成婚了,可大约也是被家族裹挟的结果,他从内心,从来也没有真正接受过宝钗。
七十五回,就是抄检大观园的第二天,宝钗就搬出了大观园,就是这一两天,宝琴也搬回薛家了。紧随其后的贾府中秋节,薛家母女没有参加,这证明了两件事:
一是这时薛家应该搬回自己家去了,如果还是住在贾府,中秋这样的大节没有分开过的道理。
二是薛家姐妹的离开非常的低调,严格说也有灰溜溜的意味,几年的共居,其实贾家对薛家很有意见了。两家的关系早没有了往时的近密。
这给读者传递了一个消息,对于金玉良缘,薛家或许是放弃了,因为不久前慧紫鹃情辞试忙玉,让宝玉对黛玉的感情搞到人尽皆知,宝玉一听黛玉要回苏州,人直接死了大半个,要说给他定亲的女方不是黛玉,还不知要闹出什么来。薛家想联姻贾家不假,但薛姨妈也是爱女儿的,让女儿嫁给一个满心里都是别的女孩的人,宝钗又不差,何苦来非得宝玉不可呢。
薛家的放弃,并没有给木石姻缘带来好运,中秋联诗后,黛玉很快油尽灯枯,泪尽而逝,没有了黛玉,这时最好的选择当然又是宝钗了,毕竟宝钗也是和宝玉有过几年共处的时光,虽不算是青梅竹马,到底知根知底,门当户对,而且,宝钗的优秀也是毋庸置疑的。
薛宝钗的明艳动人,薛宝钗的停机之德,却无法替代黛玉在宝玉心中的位置。她和宝玉的婚姻应该是无性婚姻,因为《终身误》里说宝玉宝钗的婚姻状态时,一句“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一个“空”字说明了一切。
黛死钗嫁,元春薨逝,百年贾府迎来了它的末路,大厦倾覆,贾府主要的主子获罪,上下人等如飞鸟各投林,各自自寻门路。爱人的逝去,家族的覆灭,亲人的离丧,加上对这个世界极度的失望,现实中,再也没有宝玉的生存空间,他经历过寒冬噎酸齑、雪夜围破毡,经历了被袭人蒋玉菡的收留,应该也经历了贾兰贾环发达后对他的冷漠,对现实社会绝望的贾宝玉选择出家为僧,了断尘缘,宝钗沦为弃妇,家破人亡,她一个人过着孤苦艰难的日子。
二、宝钗有过一段被蒋玉菡袭人收留的日子
甲戌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在第28回回末,脂砚斋批语有:茜香罗、红麝串写于一回,盖琪官虽系优人,后回与袭人供奉玉兄宝卿得同始终者,非泛泛之文也。
这个给的很明确,应该是袭人嫁蒋玉菡在前,贾府抄家在后,抄家获罪,宝玉有一段被羁押在狱神庙的经历,因为这一期间小红和茜雪曾去狱神庙慰宝玉。毕竟宝玉从来就是一个富贵闲人,他不过是混在内帷,对家族事体,一概不闻不问,再有他纵是结交一些王孙公子,行的也不过是吟风弄月之事,要说他的罪责也实在是说不上,尽管他身陷囹圄,但总归也还有贾芸、冯紫英、北静王等为他周旋,最后换得自由身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至于宝钗,获罪家族的女眷在清代有三大去处:一是发配边关给披甲人为奴;二是成为官妓;三是作为没收财产在市场发卖,收入和抄家财产一同收归国有。无论是那一种,对于曾经养尊处优的大家族的女眷,都是耻辱和极为悲惨的结局。可是既然蒋玉菡和袭人的确奉养过宝玉宝钗,证明宝钗是被人搭救或者是赎身出来的。这一点,87央视版《红楼梦》就很好地解释了这一点,说蒋玉菡恰巧碰上了宝钗,将她赎了出来。
被袭人蒋玉菡供奉,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宝玉出家,宝钗的身份和地位也相当的尴尬了。原本袭人是奴才,蒋玉菡是被主流社会不当人看的优伶,宝钗本是获罪身,按说在一起生活没有问题,因为身份匹配了。
其实不然,袭人是小说里明写的和宝玉有过云雨情的女子,而且她已经是宝玉事实上的妾,在王夫人那里磕过头,身份几乎是公开的,就算是贾府败落,袭人也没有任何的理由离开宝玉,按封建社会对一个女人贞洁操守的要求,她生是宝玉的人,死是宝玉的鬼。非常奇怪的是,她竟然离开了荣国府,嫁给了蒋玉菡,而且袭人离开荣国府时给宝玉留了一句话“好歹留着麝月。”口气里很显然有不情愿和被逼无奈的感觉。谁逼她呢?王夫人不可能,宝玉尽管因为晴雯会厌弃她,但二人毕竟关系不同,最多冷着她,不至于要撵她走。
其实真正容不下袭人的,大概率只有宝钗,宝钗和袭人是一类人,金玉木石之争时,袭人是宝钗最忠实的支持者和粉丝,但二宝成婚后,袭人对宝钗就失去了意义,面对这样一个老资历的姨娘,宝钗是使唤他还是尊重她呢?
宝钗没有想到,有一天竟然要依靠袭人过活,这是何等的尴尬?其实宝钗的尴尬事很多,比如她寄居荣府时多次被怼被讽刺,只是都没有这一次更难过。不过这倒是符合曹公让宝钗一贯难堪的定位。
三、宝钗有过一段仰人鼻息的不堪经历
“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这是贾雨村的抒怀之诗,脂砚斋在此明确说,玉指的就是黛玉,而钗指的就是宝钗。时飞是贾雨村的字,宝钗待时飞,读起来相当的惊心动魄,黛玉这一句我们在这里不展开,就宝钗而言,她倒是和贾雨村有相同的价值观。贾雨村说“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薛宝钗写“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简直是珠联璧合。屏山大胆猜测,也许宝钗曾有过一段跟随贾雨村的日子,只是贾雨村最后也枷锁扛了,宝钗第二次失去了庇护和依靠。
非常值得读者思考的是,贾雨村的正房夫人是为他生了儿子的娇杏,如果当真来了一个宝钗,她也只能是侧室,亦或是小妾,想到此,也会为宝钗的命运多舛感慨不已吧!这绝对是一段仰人鼻息的不堪的日子。不过宝钗是坚定的入世主义者,时移世易,宝姐姐也只得调整自己了。
四、宝钗死在了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
经历过鼎盛和繁华,经历过不堪和惨淡,一代淑女典范终于走到生命的尽头,“金钗雪里埋”,这是宝钗生命的终点。她不喜奢华,她崇尚淡极,她住雪洞而安之若素,她隐忍只为大局,她时时处处约束和规范着自己,讽刺的是,她经历大变故,她经历坎坷多舛的命运,她一次又一次的失去依靠,她一介弱女子,在那个男人为主宰的世界里,不过如浮萍一般,随命运裁判逐流。
大雪纷飞里,那个曾经的群芳之冠,那个被形容为杨妃之丰腴健康的女子,被掩埋在雪地里,逐渐归于泥土……
我是屏山,欢迎点评、关注。为您研读《红楼梦》里的真故事。
参考原著:甲戌本、庚辰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人民文学出版社120回通行本《红楼梦》
图片来源:清 孙温《绘全本<红楼梦>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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