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似画轴,长长展开来,多是凝重之色,活泼亮丽的地方,只有青春和童年两段。青春是生命活力的巅峰,为赞美她,作家诗人早穷尽了词藻。而童年则往往被人们忽略,忽略了自己人生起步的重要基石。其实童年非同小可,群山立足大地,江河来自源头,往往会影响和决定人的一生。
我们这帮50后,尽忙着给儿子当儿子,给孙子当孙子,近些年做得最多的,就是接送孙辈上学放学,课余有点时间,就上这个课送那个班。现在的孩子金贵,堪称锦衣玉食,一堆大人围着转甘献犬马之劳,可仔细想想,孩子们更可怜,没一点童年的欢乐和自由,从三五岁到中小学,全在大人的押送威逼下,为了蛊惑人心的‘’不输在起跑线上‘’疲于奔命。上了年纪,标志之一就是眼前的事转身就忘,以前的事越早的记得越清。要说我和我们那代人的童年,哈哈,一部頑石唱歌枯藤起舞的动画片就开演了,精髓就两字:好玩!而幼时让生命的枝叶自由舒展,不就是我们初次与真善美懵懂地拥抱么?
从40年代到60年代的家庭,计划生育的“城管”还没来打扰,子女少则二三个,多的七八个,城市的家长忙着上班养家,农村的父母赶着种地糊口,孩子都如同鸡鸭猫狗撒出去放养,(那时没有人贩子)爹娘也没精力端枪拿刀拷问分数。记得那时学习也没现在这么紧张这么刁难人,应试教育还没今天这般病入膏肓,一年级的作业题,不少连大学毕业的父母也抓耳挠腮答不出来。什么叫玩?我们那会儿才称得上玩,而不是如今的小皇帝难得跟父母去一次动物园,跟囚犯放风似的。
女孩子的主打是跳猴皮筯,只要一长串联结起来的橡皮筋,两头各一人用脚撑开,绷成一个长方形,一人左右上下地用脚勾着皮筯跳,嘴里有节奏的大声念着好听的歌谣,如不出错,就算过一关,两头的人把绷着的皮筋往上升一截,难度骤然提高一档,犯错则下,换人从第一关开始。别看此游戏簡单,腰身腿脚须极为灵活,上下翻飞,发辫颠动,裙裾飘飘,把女娃的天真可爱表现得最为生动。
男女共同参与的游戏就更多了,丢沙包,跳房子,踢毽子,躲蒙蒙,红绿灯,丢手绢,老鹰抓小鸡,官兵抓强盗,不要任何工具,不花一分钱,玩得天昏地暗,玩得大汗淋漓,玩得两手乌黑,不记得回家吃饭,要父母一遍遍喊。当然打架惹事是男生的副业,我就多次遇到被拉着小孩上门告状的邻居妈妈堵在家中的囧事。男孩子的名堂就多了去了,打陀螺,打弹珠,拍画片,滚铁环,自己用竹片棍子削刀做枪,用黄泥巴捏坦克车,还像模像样。我有个姓王的小学同学,很有美术天赋,自己动手画武器枪炮,画动物世界,还装订成册,让小伙伴们羡慕不已。到了夏天,玩起来哪还知道热!除了扑蝴蝶逮蚂蚱抓蝈蝈弹弓打麻雀,树上的知了,就是我们的最爱,爬上树抓,抓不着就用长竹竿绑住小网兜捞,或用面粉做成有黏性的面筯粘,凡逮住一只,看着倒霉的知了挣扎着哀鸣着,心里别提有多高兴。要知道蝉不仅是玩物还是食材,多抓几只,把它们背部的一块肉挖出来在火上烤烤,人间美味!
天上飞的瞄得准,水里游的也不放过。夏季游戏奥运会,钓鱼也算个大项,自己用大头针弯成鱼钩,系上妈妈缝衣服的线,找根细细的竹竿绑上,浮漂也好办,把鵝毛中间的管子剪成一截截,线从中穿过,甩入水中,一串白点在绿水中呈90 °弯曲后垂下,煞是醒目。一旦白点上下窜动,就是发出咬钩的信号,小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常常是忙活大半天,只钓到几条指头长的鲹鱼,回家时也骄傲得像个将军。重头戏当然是游泳,江河湖泊就是我们不加盖又不用花钱的游泳池。父母不准下河的交代哪能捆住男孩子的手脚,我们常去的地方叫抚河,没人教,胆大则无师自通,人人下水两次就会,虽然狗刨姿势难看,但会游了是硬的。大太阳下来回走,淋了水再暴晒,晒了又下水,几乎一趟就要晒脱一层皮。
我小时候家附近有口塘,因不流动,水都呈墨绿色,可那会儿不嫌脏,有空就去游,有回被水底的玻璃划出一个大口子,血注如注,至今左脚掌还有个狰狞的伤疤。晒脱皮割破脚倒事小,我有一回跳水误钻入竹排底下,想抬头换气竟发现头顶上是黑压压山一样的竹排!关键时刻好在没有慌乱,憋住气再往有微弱光亮的地方奋力游,在力竭之际终于钻出水面,再晚几秒钟肺就要炸了!想想真后怕,万一当时游反了方向,钻进竹排深处,我豪迈的人生之歌在第就要划上休止符。此事如今来看纯属反面教材,我也从没敢告诉爸妈,否则一顿打恐怕跑不了。说的都是小不点的小把戏,那个时候的孩子,自由不覊,放纵天性,能多疯就有多疯,能多快活就有多快活,来自家长和老师的约束是极少的。而这一点,正是现在的孩子和以前的孩子最大区别。在玩耍中认识世界,在顽皮中锻炼身体,在快乐中成长起来,这才是童年的真谛。
在欧美和日本,在任何一个发达的国家,学龄前即幼儿园,老师就是让小孩玩,游戏中培养小孩的动手能力和想象力,绝不教授学校里的文化课。即使到了小学中学大学,倡导的是素质教育,重在培养独立之人格自由之思想,不会单纯让分数框死学生的思维天地和想象翅膀。反观咱们,钻进应试教育的死胡同一条道走到黑,万般皆下品,唯有分数高。为了上一个好学校,分一个好班,抑或买一套学区房,爹娘个个修炼成了诸葛亮和功夫熊猫。轮到孩子,被父母的理想绑架,被社会的大潮裏挟,哪还轻松得了!从学龄前到上小学,学不完的知识爬不完的山,作业本来就題海漫漫,还要课余附加从英语到奥数,从钢琴到跆拳道……留给他们玩的时间犹如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一不留神就消失殆尽。
说现在的孩子没有的玩,也不准确,除了一堆堆塑料玩具,小毛孩宅在家里玩起电脑和智能手机,没有不溜的。如果是用来拓展知识面,当然利好,但他们迷恋的,绝大多数是网上的电子游戏。偶尔消遣,本属正常,但它如同吗啡鸦片,陷进去便难以自拔,所以才有了成千上万的家长,不得不送心肝宝贝去专门戒网瘾的学校。网游早开始与时俱进,游戏专用的‘’装备‘’,要花钱买,更有新兴直播节目,让女主播莺言浪语或干脆宽衣解带,勾得少男少女神魂颠倒。许多熊孩子就偷偷拿父母的血汗钱,去“打赏”主播。去年有报道称,有个12岁的男孩,2个月中,居然偷拿家里25万元去打赏女主播!除了要钱,还要命。有个“蓝鲸”死亡游戏(头目已在俄罗斯被捕)在网上很火,专门教唆青少年自残或自杀。其中有个男孩被洗脑,鬼魂附体般要准备跳楼,幸而被发现后制止。
你看看,如今的孩子,在“玩”些什么!除了内容,形式也堪忧,天天坐着不动,基本不锻炼又营养过剩,难怪如今减肥夏令营红火。(据美国权威医学杂志数据披露,肥胖成年人美国第一,肥胖儿童中国最多)他们大都是松弛的泡泡肉,体质极虚,外强中干,跑两步就面色如纸拉风箱,年年有中学生体能测试和大学生军训猝死的案例,如此林黛玉体质,想必童年就没撒开来玩过疯过。
由于童年起就没有自由玩耍的空间,没有动手能力的锻炼,现在的孩子就是成年了,生活自理能力仍是很差的。童年没好好玩过,就不想玩了吗?读书如苦行僧,高中三年更是地獄一般,可进了大学,突然发现进了天堂,一下子没人管了,久久压抑玩的天性终于冲出牢笼强力反弹:这下轮到小爷小姑奶奶扳本了吧!于是充分享受翘课睡大觉的自由,谈恋爱游戏人生的乐趣,呼朋唤友出入网吧和娱乐场所的潇洒……至于功课,60分万岁呗。就是挂科也没啥,到时候找找关系总会过。这种会“玩”的大学生,难道还少吗?别说孩子,咱们大人们又在玩什么?不是都成了没手机就没法活的低头一族么,现实就这么无解,物质发达了,精神空虚了,纸醉金迷中已方向莫辨,以为提供给儿女最好的生活,上最好的学校,就是给了儿女全部幸福。我们恰恰忘记了,幸福主要来自精神层面,在什么年龄段,就应该获得什么样的幸福,既有大满足,又有小确幸,将来才会形成健全的心智和人格,才不会留下终身遗憾。
说到玩,想起了艺术家黄永玉。幼时出奇地淘,有绰号“黄留级”,可他一辈子玩,也一辈子学,一辈子快乐,60岁画的猴票暴涨了30万倍,80岁上时尚杂志,90岁开画展,91岁撩到林青霞,93岁飙法拉利……他不仅是国宝级艺术家,更是一枚永葆善良淳朴幽默童真的开心果。难怪白岩松都感叹:老了就做黄永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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