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金陵十二钗正册之中,迎春并不是一个出彩的人物,论文采,她不如黛玉,论博学,她不如宝钗,论做事能力,她不如探春、阿凤,论妩媚娇美,则不如秦可卿,她在金陵十二钗正册之中,着实属于背景墙一般的存在。
优点少也就罢了,关键在于《红楼梦》中迎春的缺点很突出,她生性懦弱,做事优柔寡断,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第72回的“懦小姐不问累金凤”事件,明明是迎春奶娘偷了她的累金凤去赌钱,可懦弱怕事的迎春却不敢追究责任,唯唯诺诺地称:送来我收着,不送来,我也不要了。
难怪宝钗曾评价迎春是个“有气的死人,连自己都尚未照管齐全”;王熙凤评价迎春只用了三个字——不中用;林黛玉也对迎春“不问累金凤”的行为表示了批判,用一句“虎狼屯于阶下,尚谈因果”来表示对迎春懦弱之举的反对......
由此观之,迎春似乎是一个只有缺点,鲜有优点的姑娘,她这样的女子,究竟何德何能,竟有资格位列金陵十二钗正册之中呢?
其实大部分读者对迎春存在错误的角色判断,可能是因为曹公很少描绘迎春这个角色,唯一迎春的情节聚焦点就是“懦小姐不问累金凤”,以至于大部分读者对迎春只形成了“懦弱小姐”的角色认知,其实细剖迎春,就会发现这个姑娘其实是个很让人喜欢的女孩。
单看《红楼梦》文本,大部分读者必然都不喜欢迎春这个形象,而一旦脱离了《红楼梦》这本书,单独将迎春这个人的性情列出来,想必大部分人又都会喜欢迎春。
一言以蔽之:金陵十二钗众女子如果能生活在现代,用现代审美来看,迎春无疑是其中最受欢迎的那一位!
迎春的优点是很明显的,她的温柔沉默,观之可亲,遇事不闹,柔和处事的态度,完全迎合现代人的价值观,而且很容易激起众多男士的保护欲——迎春不是故意装柔弱的心机婊,她的内在本就是如此,这是最为难得的。
迎春的生存环境很不好,她的父亲贾赦、继母邢夫人、哥哥贾琏、嫂子王熙凤,没有一个人对迎春表现出过关心的姿态,翻遍《红楼梦》前80回,贾赦、贾琏、王熙凤从未与迎春有过言语交谈,邢夫人倒是偶尔去迎春说说话,可说的话全都是批评责备迎春,埋怨迎春给自己惹事(司棋私通、迎春奶娘赌博被逐)。
贾母身为贾府的老祖宗,最喜欢孙子孙女,可唯独对迎春几乎没有过关心之举,这位老祖宗的心全部放在了宝玉、黛玉、阿凤、湘云这几个口齿伶俐、机敏聪明的孩子身上,大观园之缀锦楼(迎春住所),贾母一次也没有去过。
按照现代心理学来分析,迎春这样的孩子,其实心理上很容易因缺少关怀而造成心理上的扭曲畸形,比如贾环,他也很少受到贾母、王夫人以及其他长辈的关心,他看着宝玉作为荣国府的“活龙”,被贾母宠着、王夫人爱着,心中便产生了嫉妒和恶意。
书中所记,贾环多次在背后算计宝玉——第25回贾环推翻灯油烫伤宝玉的脸、第33回贾环在贾政跟前就金钏跳井之事,诬陷贾宝玉,造成了“不肖种种大承笞挞”的后果,宝玉险些被贾政活活打死。
可同样的事情放在迎春身上,这个姑娘并没有因为自己被忽视,而产生对这个世界浓浓的恶意,她始终是一个无害的好姑娘,她无意伤害别人,也不对别人的伤害心存记恨。
譬如第22回,元妃从宫中送来一个灯谜,让贾府众人猜,若是猜中便有奖品,最后只有贾环和迎春没有猜中,但两人对这件事的态度却完全不同:
太监拿了去,至晚出来传谕:“前娘娘所制俱已猜着,唯二小姐与三爷猜的不是。”太监又将颁赐之物送与猜着之人:每人一个宫制诗筒、一柄茶筅。独迎春、贾环二人未得。迎春自为玩笑小事,并不介意,贾环便觉得没趣。——第22回
面对同一件事,贾环耿耿于怀,迎春却坦然面对,既不自卑,也不嫉妒,这种顺其自然的人生态度是极为难得的。
再看第40回“金鸳鸯三宣牙牌令”中,贾母携刘姥姥等人在宴席上行酒令,王熙凤、鸳鸯想让刘姥姥也融入进来,这就需要一个人故意说错,开这个头儿,迎春脾气最好,于是这个任务就交到了她的头上:
鸳鸯道:“左边四五成花九。”迎春道:“桃花带雨浓。”众人道:“该罚,错了韵,而且又不像。”迎春笑着,饮了一口。原是凤姐儿和鸳鸯都要听刘姥姥的笑话,故意都令说错,都罚了。——第40回
这个任务,本就是故意当众出丑,试想黛玉、探春、湘云等人的性情,恐怕谁也不愿意“牺牲”自己,成全宴席的热闹氛围,只有迎春,她不在乎输赢,也不想出风头,故而将这个任务交给她,迎春这样的姑娘,多么让人心疼。
另有第37回“秋爽斋偶结海棠社”,探春提出在大观园内创建诗社的想法,李纨毛遂自荐当了社长,迎春、惜春不会作诗,被任命为副社长,迎春负责出题限韵,惜春负责录监场,其实就是凑人数的。
惜春并不喜欢诗社,所以后来贾母让她给大观园画一幅年画儿,她立刻就以作画为借口,向诗社请了一年的假;而迎春呢,即便不是诗社的主角,但她心甘情愿当绿叶来陪衬,配合诗社完成一系列工作,足可见迎春之不争不闹,温柔谦和的内在品质。
从小不被人重视,却能以一颗温柔之心待世,这已然难得,更为让人感慨的是,迎春作为贾府众姊妹中年龄较大的长姐,却能做到无心争名夺利,只安心做好自己,不给别人添麻烦,也不愿意麻烦别人。
如果迎春能生活在现代,她大概率会是一个温柔娴静的女学者,每日读书下棋,引以为乐。这样的姑娘,任何人跟她接触,都不会有压力感,因为你知道,她不会责怪你,更不会迁怒你,这恐怕是现代大部分男性可望而不可求的女朋友性情吧。
可遗憾的是,迎春偏偏出生在封建时代的贾家,要面对刁奴的闲言碎语,长辈的过度苛责,不愿意惹麻烦的她默默忍受这一切,可命运还是不愿意放过她,最终她被嫁给中山狼孙绍祖,饱经折磨后,凄惨死去。
因此,笔者私以为,迎春这个形象其实是金陵十二钗中最接地气,最有可能与每一个普通人成为朋友的金钗形象定位,黛玉、宝钗、王熙凤这个女子,终究可望而不可及,而我们每一个普通人身边,总会有一个迎春这样的姑娘,于花阴下默默用针线串着茉莉花(第38回),感受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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