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朱成玉
来源:《品读》第9期
女儿喜欢和我捉迷藏,我也就尽力配合她,把童心藏好,把天真找到。
女儿喜欢躲在暗处,比如窗帘后面、衣柜里……不出声,等着爱她的人去发现。轮到我了,我有一百种躲藏的方法和途径,她却只用一个方法便能把我找出来——“我若叫你,你必须回答。”
所以,不论藏得多么严实,她都会轻而易举地找到我,因为她喊:爸爸!我就得应答:在!
我怕,许多年后的某一天,我躲在相框里,听着她一遍遍地呼唤,我却再也不能给予回应。所以,趁着我还在,我要回应她的每一次呼唤。
王伯是我们小区里公认的乐天派,抽了一辈子劣质香烟,也不怕别人笑话他满口黄牙,总喜欢咧开嘴大笑,芝麻大的小笑话也能让他乐得背过气去。
王伯抽烟,是表达快乐或者悲伤的一种方式。所有人看到的是他满口的黄牙,却不知道他把生活中的阴影都藏进了自己的肺里。
医生说,吸烟是他患肺癌的因素之一,更主要的,其实是他郁结的心情无法排遣,那颗心藏着太多的东西。
临终时的疼痛如蚂蚁啃蚀,王伯死死地攥着床单,把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都没有喊叫一声。他只想让连日来陪护他的孩子们好好睡一觉,不想惊动他们。
王伯的孩子们说,父亲死得很安详,没有遭罪,挺好的。
可是,他们并不知道,父亲把生活里所有的阴影和疼痛都藏进了肺里,他怎么可能不遭罪呢?
这让我想起自己的父亲。记得小时候,一次他爬上树给我摘果子吃,却不小心沉甸甸地摔落下来,也落下了伴随他一生的病痛。
那天他忍着疼,忍到嘴角都在抽搐抖动,额头上沁着一层汗水。而看着我捧着果子贪婪地啃吃,却发出开心的笑声。
成年后,我带着女朋友回去见父母。父亲兴奋地跑去后山的果树下,挖出一坛埋了十年的老酒。
连母亲都惊讶于他啥时候藏的,“你这老家伙,还藏着啥事我不知道的?”父亲憨憨地笑着,满脸得意的神情,“你不知道的事儿可多着呢!”
他兴奋地跟我们聊着村子里的新鲜事,一桩桩一件件,却绝口不提自己那年从树上掉下来积下的老病根,一到阴天下雨就疼痛难忍,把他的日子撕扯得凌乱不堪。
就像那坛老酒,父亲藏起伤痛,只露出满满的窖香。
看过一个小段子:一个沉迷网络的高中生,时常半夜翻墙出校上网吧。一日他照例翻墙,翻到一半时竟拔足狂奔而归,此后认真读书,再没去过网吧。
后来他高考上了一所名校,被当年的同学们问及此事,沉默良久后,说,那天他的父亲来给他送生活费,舍不得住旅馆,在那面墙下坐了一夜……
父亲并没有和他捉迷藏,却无意间碰到了他。他说,应该感谢那一次“迷藏”,让父亲找到了他,而他找到了光。
天下的父亲大抵都如此吧——他们固执地把自己的心不断撑大,成为海洋。他们总是喜欢独自扛起天大的事,以为可以藏得住一切伤痛。
殊不知,海洋也有撑不住痛苦的时候,比如海啸,那滔天的巨浪,就是它再也藏不住的悲伤。
父亲教我学会了隐忍。成为父亲后,也曾有一些苦难让我彻夜难眠,独自流泪到天明。但是白天,我要隐藏好这一切,等到年老时,这所有的贮藏都会成为我的陈年老窖,佐以我人生中值得回忆的菜肴。
而我隐藏起来的这一切,其实,要想找到,方法也只有一个——你若唤我,我必应答。
这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爱,就如同也有藏不住悲伤的大海。
作者:朱成玉
来源:《品读》第9期
原标题:《大海也有藏不住的悲伤》
责编:张初 | 校对:秦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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