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为悲剧下过这样一个定义,将美毁灭给人看。这句话用来评价红楼梦这部书很恰当,红楼一书写的正是贵族的没落与败亡,以及生存其间几个异样女子的悲剧。
红楼梦里四大家族之首的贾府,从一出场就已经在走下坡路,无论人丁还是家业,都已经萧疏了,不似先时的光景,而贾府的败落,跟几个重要人物的去世有着莫大关联。
一、秦可卿:可继家务事者的死亡,让贾府陷入内部混乱和消耗
秦可卿是十二钗正册女子,很多人对她颇有微辞,皆因她与公公贾珍之事,但若因此就否定她,未免武断和片面了,就其为人处事和对家族的贡献来看,秦可卿是功大于过的。
贾母是贾府的老祖宗,她品位高雅,睿智精明,目光如炬,看人精准,她眼中的秦可卿自然可以算是对其人能力才干为人的定评:贾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生的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
贾母都看重和认可的女子,自然都是极优秀的,贾母眼中的秦可卿可以说品貌俱佳,德才兼备,像黛玉、湘云、探春等人,皆是如此。
原文没有明写秦可卿管家,但从她死亡托梦王熙凤一事可知,若非与贾珍发生了不伦之情,宁国府在秦可卿的管理之下,不会比王熙凤治下的荣国府差。
从她对王熙凤托梦交代后事,可知她是个极有长远眼光的女子,居安思危,处处为家族未来着想,帮王熙凤出主意,以保证家族将来不会一败涂地。也是因为她对家族的这个贡献,脂砚斋后来让曹公删去了她与公公之事。
甲戌本批语:“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的是安富尊荣坐享人不能想得到处。其事虽未行,其言其意则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
秦可卿说王熙凤是个脂粉堆里的英雄,其实她又何尝不是?而且,她的治家手段远比王熙凤高明,深得上下一致称赞,这一点在她死后宁府众人的反映可知。
那长一辈的想他素日孝顺;平一辈的,想他平日和睦亲密,下一辈的想他素日慈爱,以及家中仆从老小想他素日怜贫惜贱、慈老爱幼之恩,莫不悲嚎痛哭者。
这段话里,写出了秦可卿的孝顺、和善、慈爱、善良等优秀品质,就连只知道在女孩堆里厮混,潦倒不通世务的贾宝玉,听闻秦可卿死了,都喷出一口鲜血来,脂砚斋批语解释说:宝玉早已看定可继家务事者可卿也,今闻死了,大失所望。
抛开公媳之间的关系不说,秦可卿死后,贾珍哭成泪人,对秦可卿也曾如此评价:合家大小,远亲近友,谁不知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见这长房内绝灭无人了。
贾珍这话有两层意思:其一,秦可卿在时,当家理纪是一把好手,强乃夫十倍,可见其管家才干。其二,宁国府贾珍是独子,贾蓉亦是独子,他与秦可卿并未有子嗣而秦可卿去世,宁府后继无人。
红楼梦曲词说:家事消亡首罪宁,可见贾府的败落是从宁府开始的,而秦可卿的死亡,无疑是宁府消亡的开端。
尤氏不能谏夫,秦可卿在时,也许宁府还不至于混乱不堪,肮脏成只有门口的石狮子干净,至少也会维持表面上的长幼尊卑,但她的死亡,彻底撕开了贾府败落和肮脏的遮羞布,让宁府首先陷入无主之境,让贾珍贾蓉之流更加无法无天。
二、贾敬:唯一进士出身的希望承载者的撒手,让贾府外部陷入孤立之境
贾府靠军功发家,被赐爵封官,成了侯门公府和天下望族,宁荣二公之后,贾府子孙多是袭爵为官,或者皇帝怜悯赐官,除了贾敬外,再无他人通过科举之路光宗耀祖,可以说贾府子孙都是靠着祖荫维持着表面繁华。
俗语说,富不过三代。古语也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贾府这座豪门,到了贾宝玉这一点,已然是“赫赫扬扬,已将百载”了,可以说祖荫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再不走科举之路,百年公府行将倒塌。
秦可卿死亡一回,提到了贾敬的出身,是“乙卯科进士贾敬”,可知贾敬是凭着真本事考上进士的,像贾赦贾珍等人,都是袭官,贾政“原欲以科甲出身的,不料代善临终时遗本一上,皇上因恤先臣……遂额外赐了这政老爹一个主事之衔,令其入部习学,如今现已升了员外郎了。”
在古代,祖荫早晚都会消耗殆尽,且一朝天子一朝臣,只有真正走科举之路,致力于仕途经济,才能从根本上保证家族荣耀长盛不衰,就像林家一样,所以湘云、宝钗都曾劝宝玉读书。贾敬虽然中了进士,但他并未像贾雨村一样在仕途上钻营,而是“一味好道,只爱烧丹炼汞,余者一概不在心上”连脂砚斋都忍不住感叹: 亦是大族末世常有之事。叹叹!
红楼梦曲词说:箕裘颓堕皆从敬。也就是说,贾府的颓败和堕落,都是从宁国府的贾敬开始的。如果贾敬不炼丹,以他的进士身份,以贾府的政治资源(四王八公、四大家族等),他在仕途上的晋升,应该远比贾雨村要快很多。
贾雨村最后尚且做到了大司马的高位,如果贾敬好好做官,进士出身的他,加上祖荫,以及手中非常多的优势资源,在贾府败落前力挽狂澜是完全有可能的,但他偏偏“不肯回原籍来,只在都中城外和道士们胡羼。”
可以说,贾敬的撒手不管,让宁国府乃至整个贾府都逐渐陷入了一种无力扭转颓势的泥潭之中,甚至在外部与诸王公贵族的结交中,也渐渐处于弱势,甚至孤立之境,因为贾府子孙除他之外,其余人都是靠祖荫做官,这在以仕途为先的古代,是很令人瞧不上的。
贾敬的撒手,让贾府族长,宁府家长贾珍更加肆无忌惮,“如今敬老爹一概不管。这珍爷那里肯读书,只一味高乐不了,把宁国府竟翻了过来,也没有人敢来管他。”“贾珍见父亲不管,亦发恣意奢华。”
因此,贾府的败落,与贾敬的撒手有很大关联,无论是外部环境的弱势,还是家族内部的混乱,他都有无法推卸的责任。他中了进士,但并未为家族谋得一分荣耀,本是家族最大希望的他,最后成了家族的罪人。
不管怎么说,贾敬活着,这个进士的招牌还在,但“死去元知万事空”,他的消亡让贾母这个暮年之人痛哭不已,甚至为此病倒。贾母何等睿智,她怎会不明白树倒猢狲散的道理,贾敬的死亡,正预示着贾府走仕途之路翻身的彻底失败。
三、贾元春:能够光耀门楣的后宫贵妃的暴亡,让贾府彻底失去政治靠山
贾府毕竟是百年豪门,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它的兴衰自然不是一时的,更不会系于一身,若不是元春的忽然封妃,也许贾府早已消亡。元春的封妃,似乎成了拯救贾府的最后一根稻草。
俗语说,朝中有人好做官,除了前朝的四王六公,封妃的元春则是贾府在后宫之中最大的靠山。但也正因贾府把所有希望寄托于元春一身,正所谓唇亡齿寒,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在元春死亡后,贾府也必然陷入孤立无援一败涂地的境地。
元春封妃后,为其省亲,贾府兴建大观园,热热闹闹地过了几个春节和元宵,但曹公在元春省亲一回,已通过其所点戏文,隐喻元春死亡一事,后文宫中老太妃薨逝,其实亦是元春死亡的暗示,以及宫里太监到贾府打秋风等,都暗示了元春的失势。
前八十回中,贾府到了最后,已经是捉襟见肘,千疮百孔,管家的琏凤夫妇,要靠借当和当金项圈来支应事务了,而宫里元春的处境,也通过王熙凤的一个夺锦之梦做了交代,元春生死和家族荣辱是绑在一起的,她得势家族就正常运转,她失势或死亡家族也会跟着停摆或抄家。
虽然前八十回里没有写到元春死亡,但从其判词曲词可知,她的死亡(甚至是暴亡),让家族失去了最后的靠山,败亡是迟早的事。四大家族彼此联络有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互相依存关系,而元春与家族又何尝不是这样的关系?
元春在后宫势力正盛时,可以在元宵节做灯谜与家族同乐,可以在端午节赏赐家族,可以令人去打平安醮,可以逢二六日与家人见面,甚至可以解决家族败落过程中面临的各种问题,扫除各种障碍,然而一旦失势,则是人和家族的集体毁灭,玉石俱焚。
元春封妃不过是贾府在败落之路上忽然凸起的一个高点,但“登高必跌重”,这个高点看似延缓了贾府的衰落,甚至让贾府有了回光返照的繁华假象,但高点过后,一旦元春倒下,就是加速的灭亡,是令人猝不及防的消亡,这就是古代的抄家问罪。
综上,秦可卿的死亡,让我们看到了贾府内部的混乱肮脏,以及无人可继家务事和子孙稀少的现实;贾敬的死亡,像是一记响亮的巴掌,把还对仕途抱有一丝希望的贾府,彻底扇醒,也是贾府子孙靠仕途重振家族的全面失败;贾元春的死亡,让贾府最后一根希冀靠女子维系繁荣假象的救命稻草,在短暂的繁华之后,终于迎来最终的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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