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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女作家张晓风写过一篇散文,叫《不朽的失眠》。说是唐代诗人张继高考失利,在沮丧和落寞中乘船归家,途中夜宿姑苏城外江边,因失眠——在那样的情况下,换你你也睡不着,——而写下《枫桥夜泊》一诗: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张晓风说,《枫桥夜泊》这首诗,让我们记住了一千二百年前,秋夜客船上那个失意的人,也记住了那场不朽的失眠。一次落第,一个诗人,一首诗,让一次失眠变得不朽。同样是唐朝,同样是一次落第,同样是一个诗人,同样是一首诗,让一个普通的清晨也成为了不朽。这位诗人叫温庭筠,这首诗叫《商山早行》。
2说起温庭筠,大家可能会问,是不是那个行为放荡、专会写黄色歌曲,并且因为和人合出了一本黄色歌曲集《花间词》,所以被人尊称为“花间派”鼻祖的温庭筠?对于这个问题,我的回答是:你说的对,但也不对。说对,是因为温庭筠确实是词的重要流派“花间派”的鼻祖;说不对,是因为“花间派”词并不都是大家想象的什么黄色歌曲,特别是温庭筠写的词。不错,《花间集》里的词大多是以写男女爱情相思离别为主要内容,但是男欢女爱、相思离别不是人类很正常、很美好的一种感情吗?而且你以为温庭筠的词中写的男欢女爱、相思离别就仅仅是男欢女爱、相思离别吗?你就没有想到他的这些表面写男欢女爱、相思离别的词,其实里面寄托了更深、更丰富的意蕴吗?你没读出来,那是你头脑太简单,情商太低!凭什么屈原的《七哀》诗就能用美女来表现自己仕宦上的不得志,而温庭筠就不能呢?你不服?那好,我们来看一个例子,就以温庭筠的这首《望江南》词为例: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词里描写的那位精心梳洗打扮,登上望江楼久等情郎归来而不得的年轻女子,她的失意和惆怅,难道不可以看成是温庭筠对自己政治上不得意的一种含蓄表达呢?年轻女子终于没等到自己的情郎,温庭筠也最终没等到自己被赏识、被任用的那一天。
3而且,温庭筠也不仅仅是一位词人,在诗歌史上,温庭筠其实首先是作为一个有才华、有个性的诗人而存在的。既然中国传统说法叫“诗言志”,也就是说,要了解一个诗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最好的方法是读他的诗,看他在诗里面到底抒发了怎样的理想、表达了怎样的志意,那么让我们来看看温庭筠的诗吧,看看温庭筠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这里有他经过东汉末年文学家、“建安七子”之一的陈琳墓时写的一首《过陈琳墓》:曾于青史见遗文,今日飘蓬过此坟。词客有灵应识我,霸才无主独怜君。石麟埋没藏春草,铜雀荒凉对暮云。莫怪临风倍惆怅,欲将书剑学从军。我们知道,陈琳因为受到曹操赏识,从而建立了一番功业。在《过陈琳墓》一诗中,温庭筠认为,自己的才能一点也不比陈琳差,却被时代所抛弃。所以他对陈琳表现出一种毫不掩饰的羡慕嫉妒恨:现在哪里还有像曹操一样的明主哦!我只有羡慕你老兄能够展现自己的雄才伟略,而我呢,空有一身本领,无处施展。临风怀古,我是满腹惆怅啊!我只能退而求其次,以书剑从军,走上和你老兄一样的路。但是明珠暗投,终究是心有不甘啊!整首诗古今对照,“青史”对“飘蓬”,吊古而伤己,放荡悲愤,纵横不羁,读后让人感慨不已。所以,温庭筠看似放荡的外表下,包裹的其实是一颗不情愿、不妥协的心。这样看来,所谓的“薄于行,无检幅”(《新唐书·温大雅传·附温庭筠传》),生活上的不规矩、不检点,很可能是温庭筠面对时代彻底失望后的一种主动不作为,不合作,是一种自我放逐。有一位名人说了,才华的特点就是要横溢。不被朝廷起用的温庭筠,整日过着一种放荡不羁,诗酒风流的生活,多余的才情无处安放,正好用来倚声填词,从而成就了他在词坛上开山人物的地位。说到这里,我们是不是对温庭筠的印象有了一些改变,有了一丝怜惜甚至敬佩?
4说了这么多,我们回到开头说的这首《商山早行》:晨起动征铎,客行悲故乡。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槲叶落山路,枳花明驿墙。因思杜陵梦,凫雁满回塘。这首诗据说是温庭筠又一次落第后所写的作品,写的是一个清晨发生的事。一个思念故乡的人,早晨天还未大亮就起来赶路。而早行旅途中所见的景色,又使诗人不禁想起昨夜梦中的故乡景色:“凫雁满回塘。”这样的情感实在太过平常,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写的。但高手的高超之处就在于,能写人人都看到了,却又无法写出来的东西,而且还能够写得特别精彩。这首诗的第二联“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就是这样奇妙的诗句。“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两句诗六个名词,这六个名词单独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但组合在一起,就仿佛突然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变化一样,使诗句具有了一种神奇的魔力。“鸡声茅店月”,诗人听见从茅店外传来的鸡鸣声,立刻爬起来看天色,天上有月,说明即将到来的一天天气晴好,于是赶紧收拾行李,起身赶路。“人迹板桥霜”,清冷的深秋早晨,板桥上的森森白霜,霜上早行人留下的足迹赫然入目。两句诗,将旅人的匆忙与恓惶表达得传神入骨。传说“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欧阳修,对“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两句诗爱到走火入魔的地步,以至于不惜自毁形象,模拟它写出“鸟声茅店雨,野色板桥春”这样两句臭不可闻的诗句。那有没有模拟成功的呢?有,但那已是几百年后的事了。它就是元曲大家马致远的那首《天净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一千多年前,商山脚下的一个普通早晨,就这样因温庭筠的这首《商山早行》而成为中国诗歌史上一个不朽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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