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百味,唯有挨饿的滋味是我最难忘的,现在回忆这些只希望下一代人了解一下我们这代人走过的路,相信下一代人永远不会再挨饿。
现在的孩子们尝不到挨饿的滋味,别提上一代,就我们知青这代人几乎都尝过,我曾有过两次深刻的挨饿经历。
一次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我正上小学三年级,本来无忧无虑的“祖国花朵”从大人们的嘴里听到粮食要定量的议论后,仿佛一夜之间没有东西吃了,大街小巷家家户户整天谈论的是吃粮问题。在家里百般疼爱儿女的母亲郑重无奈地宣布,今后全家要按粮本上的定量吃粮,每天三餐要有定量,吃冒了就挨饿。
每天一睁眼,母亲就琢磨吃饭问题,那时提倡“增量法”“瓜菜代”等节粮办法,母亲都用过了,还是不够吃。学校提倡“劳逸结合”我们只上半天课,下午回家休息,老师一再嘱咐少活动不要到外面乱跑,尽量躺床上歇着,以保持体内热量。说白了,就是折腾饿了没处吃去,连昔日走街串巷卖糕干卖江米藕卖豆瓣糖的也都看不见了。
我一天到晚的感觉就是“饿”,肚子里老没底,尤其到了冬天下午,因为早点只吃一块菜团子就去上学,中午只有一碗掺菜的糨稀饭,只等晚上吃点硬实的粮食以抵饥寒。盼了一天好不容易盼到下午四点半以后,母亲终于揭开了热气腾腾的笼屉盖,闻到那白面和棒子面两掺蒸成的丝糕的热气味就咽口水,母亲用小刀把整个丝糕切成几小块,每人大小均背两块,这就是一天中最顶戗的伙食了。吃过后不论饱不饱,也不管饱不饱就准备睡觉,不然活动久了,到晚上饿得睡不着觉更难熬。
我那时正是天真活泼的少年,和小朋友们在屋外院子里玩一会儿,大人们就要都叫回屋,即使在屋子里蹦蹦跳跳也会被大人们斥责:“别乱蹦!老实待会儿,蹦饿了哪吃去?”那时的亲戚很少串门,春节拜年也不在亲戚家吃饭,大家都很清楚,你在人家吃顿饭,人家就要饿一顿。
邻居有位大哥是炼钢工人,属于重体力劳动者,每月四十多斤定量,当时算是最高的了,还是不够吃,因为那是没有副食,家里有两个老人三个孩子,都属于低定量者,一个月每人才二十来斤定量,根本吃不饱。于是他开始饮廉价的薯干酒以酒代饭,三年节粮度荒以后,成了酒鬼,顿顿离不开酒。
邻居二姐十六七岁了还象十三四岁的女孩,因营养不良发育不起来,后来听老人们讲,连例假都不来。不像现代的女孩十五六岁就能在选美大赛上争芳斗艳。
那时粮店按月供应粮食,每家不到月底就没有粮食吃了,就得挨饿。为解决各家缺粮问题国家定于每月25日是借下月粮的日子,每到借粮日粮店门口老早就排队,买了粮食就赶紧回家做饭吃。这一天上班的或上学的因借粮迟到或矿工旷课,都是正当理由。那时在我幼小的心中认为世上最宝贵的东西就是粮食,最可怕的事情就是挨饿。
好容易熬过三年节粮度荒,吃粮已不再紧张,我却又尝到一次挨饿的味道,那是我文革时期到哈尔滨郊区插队的第二年。
那年生产队欠收,按任务上交完公粮以后队里社员只得吃返销粮。开春后返销粮还没下来,家家都断粮了,队长情急之下,以知青探亲返城未归为由,将留给知青的一年口粮都分给了社员,待知青们回来后没有口粮,队长躲着我们不见面,我们只好先用从天津带来的挂面等备用食品充饥,并找队长争辩。队长没辙了把喂牲口的饲料高梁用碾子推成高粱米,分给知青作口粮,暂且算安顿下来。
我们整天三顿高粱米,没有蔬菜就着芥菜疙瘩,吃了几天大便困难了,一次大便要老半天,当时屯里没有正式厕所,农民都在自家的屋后方便,并留肥上地。知青找个偏静的地方就是厕所,发现有人来就起来了,所以速度要快。
吃了高粱米就为难了,不但没速度还经常遭到猪的骚扰,有时大便半截,当地叫“大哈白”的大长嘴白猪老远就闻到美味,争先享受。小猪还可吆喝住,大猪饿急了用厚实的大鼻子照着屁股一下把人拱翻,一口将热粪吞吃掉,然后在一旁死死盯着你等下一顿,大便没完也完了,长此下去比挨饿还难受。但是没有别的粮食,高粱米还得吃,最后吃得胃口里象砂子磨一样扎得慌,又痛又胀,不时地冒酸水。开春活累天冷,真想吃一顿白面馒头解解馋。这滋味还不如节粮度荒时每日三餐可以变变样儿,晚上还有丝糕吃,尽管吃不饱,可胃口、大便都痛快。
终于有一天高粱米吃完了,返销粮还没下来。这天一早灶坑没有点火,管伙食的女生通知大家一粒高粱米也没有了。当时我们七位男生都愣愣地倚在自己的行李上发呆,没有粮吃,出不了工,不能傻等着,我一急,号召大家去公社告状。大家一听,只有这个办法了,我们立刻筹划了一下,留下七位女生看家,我们七位男生去公社告状。
到了公社,主事的公社书记到区里开会去了,别的干部都推说管不了,办公室主任束手无策,我们只好拿出红卫兵的看家本领,用红粉笔在办公室和走道的白墙上写上:“我们要吃饭!”等字样的醒目大字来造声势,并向围观的人讲述我们的困境。
来公社办事的人一传十,十传百,一上午周围的生产队都传开了:胜利二队的知青断粮挨饿了,找公社闹事来了。到中午公社书记闻讯赶来了,他向我们问明情况后二话没说操起电话拨通胜利大队部,冲着大队长厉声训斥:“这是毛主席派来的红卫兵,你饿着一个也不行!”大队长在电话那边一边领命一边强调返销粮未下来的理由,并答应立即带小队干部去解决问题。公社书记放下电话领我们到公社食堂去吃饭,这时已过了正午,食堂没饭了,书记派人到附近食品店买了许多面包,我们哥七个已是饥肠辘辘,看见面包比什么都亲,几口一个,每人吃了五六个,想到队里还有七个挨饿的女生,把留下的面包用纸包起来带回去。
这时大队长领着我们队的小队长和保管员来接我们,公社书记问库里还有啥东西,小队长说除了春播用的麦种啥都没有了,书记说先整出二百斤麦种给知青磨面吃,随后就催返销粮下来补给你们。就这样,我们哥七个被队长和保管员领回来,当天下午从库里领了二百斤麦子磨成白面,从老乡家换点窖存的生肉和白菜,男女生齐动手,晚饭包了一顿饺子来庆祝这次行动的胜利,可以想象那顿饺子的味道。
第一批返销粮几天后就下来了,但是挨饿却不时地伴随我们断断续续直到几年后离开农村。
人生百味,唯有挨饿的滋味是我最难忘的,现在回忆这些只希望下一代人了解一下我们这代人走过的路,相信下一代人永远不会再挨饿。
作者:文豹,来源:30号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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