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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 秋
秋天是厚积薄发的,从第一片叶子飘落开始,它就不知不觉地瘦了山脊,深了湖水,并且悄悄地酝酿着一场黄花缤纷的相遇。不挑日子的,有天云高风起,它在岁月深处豁然漏出一枚硕果,已经老透了,只听”咯嘣“一声断了秧儿,世界都愣了一下,接着,风声越来越紧,叶子越落越多,此时,秋天才算真正到达了生命的巅峰。 在秋日的生命之巅,能听到秋的心跳,一旦身在故乡,又象听到了故乡的人生,记忆里的故乡和秋天一直丝丝相扣,彼此成就,它们的故事很多。
少年时代,故乡跟我一样都是后知后觉,是听不到太多声响的,再大的风声雨声以及开花落叶声,关了门,窗外的世界就与自己无关了。那是一扇随意推开紧闭的门,它是我的,但,赫然开在野外的一朵牵牛花,我认为它是秋天的。 那时候我的每个秋天,每个清晨,每个发现都是新鲜的,没有“物是人非”和“帘卷西风”,只模糊记得田园里蚊虫肆虐,叮在手背和脚踝的小疙瘩,钻心的痒,在草丛里寻几叶薄荷搓一搓,一夜之间就褪掉了,蚊子也就不那么讨厌了。一些诸如被长者批评,和同学闹翻,丢失了心爱的礼物等等,都算是生命中的大事,但睡过一觉,就好了。 那时候的秋声就跟母亲的嘱咐一样,亦是若有似无的,还没有听进去,一年就过去了。后来在夜色朦胧之际,我听到了秋声鼎沸。这些声音太挤,不想听的,不知怎么就听了,我听到一只蛐蛐儿在窗台下拉弦,拉啊拉啊,没完没了的,月亮也听得不耐烦了,躲进了云层里,后来忍不住还是轻飘飘地浮在它的身上,它一定感觉到了,于是更起劲儿地拉着,夜成了它的舞台,我开始专注地听。没想到这一听,我听到了整个秋天: 我听到蛛网断裂,桐叶衰老、秋水微漾和西风穿过空气的声音,甚至,我听到一只七星瓢虫慢慢地爬到桑叶上,那上面湿漉漉的,露珠们探着头等着看星星,青蛙们最耐不住寂寞,天擦黑就开始叫了,叫得撑破了天!
待到夜定入睡时候,蛙声渐稀,可还是有那么几声悠悠传来,母亲会说:“真讨厌,大晚上叫个不停,吵死人了!”
我听着,却轻轻咬着嘴唇,歪着头,微笑。 辛弃疾先生的《西江月》里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的诗句,意境美极,可天天听蛙声你试试,且是漫天遍野的蛙声!夏日雨后黄昏,青蛙满河岸撒欢,冷不丁一只青蛙跳你脚前,惊得你后脖根儿发凉!母亲厌烦蛙鸣是有情可原的,这是她的心里话,我却喜欢母亲的厌烦,希望蛙声越大越多越好,这是我的秘密,那一年我十八岁。那个秋天和秋天的夜都被各种声音占据了,真吵吵啊,真想跳到世界之外...... 后来我终于“跳”出来了,就象孙猴子怎么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不过是换了一个环境仍在这个世界里,不到三天就觉得外面并不好玩儿,可怎么也“跳”不回去了。 离开故乡之后,入了秋,撇开都市的喧嚣之音,我仍能细细地觅得一些秋声,我对秋声是一种遥远怀念,它们对我则是一种体贴弥补,于是我全力融入到这些细微的秋声中,又审慎自觉地站在秋声之外,声里声外,我是过客亦是主人。
有一天,母亲说我终于懂事了,我却发现我变了。懂事,在一定程度上是容忍大度和不由自己的一种表现。起初,你越懂事,别人越欣赏,自我感觉越不对,但当你把”懂事“完完全全融入了生活,渐渐地你会恍悟,懂事其实就是守规矩。人无规矩,不成方圆。
不知什么时候我开始把我的心事说给妈妈听,不能说的心事,她会猜,但我不说,她的猜就只有一半的命中率。在她的牵挂和猜测中,我听到了她华发滋生、皱纹重叠的声音,这种声音磕磕绊绊地敲打着我的耳膜,于是在多少个秋声缠绵的夜里,母爱之声超越众声之上,她是乡音、亲情和故乡独一无二的绝唱。
一个秋夜,我回到了故乡,秋虫呢喃,飞蛾穿梭,月光很美,美得不忍直视。我说,妈妈,你看,这月光象奶油一样,混合着秋天的潮气,又朦胧又干净!“ 母亲看着月光,神情舒展开来,沉浸在我的描述之中。可一只不知死活的蚊子飞到了她的小腿上,她一挥手”啪“的一下就拍死了它,用纸巾拂着腿,说:”你看,你看,这些东西就会叮人!“她抻着纸巾,我一下子就没有了兴致。 于是我摇着蒲扇给藤椅上的母亲驱赶蚊子,在院外的核桃树下,不时有成熟的核桃落下来,只听得草丛里传来”窣窣“之声,那是小昆虫子们受了惊,集体在逃呢。枣子熟透了,大晚上喜鹊也不闲着,用力啄枣,有时候啄空了,尖咀碰到了枝干上,发出”笃“的一声响,单薄的树枝就一阵摇晃,我要赶它们走,母亲不让,说,让它们吃吧,我们又吃不完,它们尝个鲜也好,落下来的枣儿不还是让它们吃么? 我便待着不动,只待那些雀儿吃饱离枝了,夜也深了,母亲斜靠在藤椅上,我继续给她撵蚊子。忽然近处听到了一声蛙鸣,声音洪亮,如钟鸣传,足以惊动一半的村落!听动静,这象是一只成年的健壮的青蛙,夜似乎也睁大了眼睛,想瞧到它。我好多年没听到故乡的蛙声了,洧有水河已经干枯十余年了,那种蛙声震天,一呼百应的气势,故乡已经失去,我以为蛙声已成一种怀念。
我赶紧说:“妈妈,你听到了么,那声蛙叫好大呢,我知道你最不喜欢听到蛙声了!”母亲没有应声。我轻拍她的肩,她才“哦”了一声,原来她刚才睡着了! 我说:“你听到了么?青蛙的叫声?” “什么声音?什么啊?我没有听到!”母亲缓缓坐起来,看一眼徐徐移动的月亮,继续说:“我们回家吧,院子外边潮气太重了,该睡觉了!” 蛙声确实不叫了,可还有诸多小虫子的叫声私密地传扬在草丛里,它们正开着一场演奏会,可母亲听得模糊,不够真切了。这让我想起《金色池塘》里的那对夫妻,不想迁徙,任草身茂盛,伸茎埋路,这便是老了。那一夜,在诸多秋虫的叫声中,我听到了人生繁茂后的冷清,生命热闹后的寂静,岁月喜悲后的安宁,这种感受绝对不是“似曾相识”,这些从来没有过的丰富的安静,从故乡深处走来,蚕丝般的将我封在夜的麾下,出不来,我也不想出来....故乡的哲学起点很高,每个人对它的仰望高度超过生命本身,它的灵魂里还有很多未知的感动和美好,它是含蓄的,不善于表达,但它与秋天一旦相遇,便会敞开心扉,胶着彼此,它们已经上了岁数,又似乎一直年轻着,是对老友......
记得中秋后不久,有一天夜里我在公园里散步,路灯下,一个年轻的妈妈和一个小女孩在前面慢慢走着,妈妈执一把手电筒照着一棵树说:你看,你看,树上挂着的是蝉蛹蜕的皮,它已经变成带翅膀的蝉了,就是我们听到的蝉鸣,它可吵人了!”小女孩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随即用一种聆听的神情感受秋夜里的微弱蝉鸣。 “看,这是蟋蟀,它也会叫的!”那个妈妈又惊喜地说道。小女孩不敢近前,便远远地蹲下去,看那只小虫子在夜色中蠕动着,虫子走了多远,她便看了多远,直到什么也看不见。 镜头一转,三十多年前,在故乡籽粒饱满的玉米地里,母亲从枯黄的玉米须上捏起一只蝈蝈教我辨认,那只蝈蝈鼓着肚子“嗞嗞”地叫了一声,我吓得“哇”地一声哭了,母亲节一松手放走了它,笑得直不起腰来。想到这儿,我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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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是厚积薄发的 从第一片叶子飘落开始 它就不知不觉地瘦了山脊 深了湖水 并且悄悄地酝酿着一场黄花缤纷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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