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家的两口子是王夫人嫁入荣国府时嫁妆的一部分,封建社会,这叫做陪嫁,很可能两人在王家就结了婚了,所以叫陪房。陪房就是一家人全部随着小姐进入夫家。
太太奶奶的陪嫁在奴才里是很有体面的一群人,原因也很简单,他们是主子的心腹,对于主子的娘家来说,他们的任务就是伺候、陪伴、呵护和为主子尽忠。小姐嫁了人,在婆家早晚是要管理家事的,也就是或大或小的要做当家主母,可靠的帮手必不可少,周瑞家两口子就是王夫人倚重的陪房,至少和其他陪房比较,他们两人的工作很重要,出场也最多,周瑞负责荣国府的地租收入事宜,周瑞家的负责王夫人、凤姐等太太奶奶出门的事,这些都是非常核心的工作。
周瑞家两口子在荣国府是十分有体面的,最直接的证据是他们的女儿已经是自由人了,嫁给了古董商人冷子兴,算平民阶层,而不是在荣国府为仆为奴。周瑞两口子既然是陪房,那么他们就是王家的家生子或者终身买断的奴才,他们的孩子仍然是奴才,这是那个社会的等级制度决定的。也就是说他们的一身一体都是属于主子的私有财产。他们的女儿成了自由之身,这是不得了的。因为这是实现了阶层的跨越的。可见王夫人给的恩典不薄。
荣国府的奴才仅是在府里使役的,用麝月的话说有上千的人,田庄上更不用说了,荣国府的荣华富贵从哪里来?就是这些奴隶的辛苦换来的。现在说让主子解放奴隶,可想有多难!荣国府实现这一目标的有一家人,就是贾府的大管家赖大、赖升,也就是赖嬷嬷的两个儿子,赖家第三代,赖尚荣和他的姐妹,就是自由之身,他们的成长也和贾府的公子小姐一样,是奶妈婆子丫头伺候着长大的,原因是赖家辛苦了几辈子,立下汗马功劳,才得了这个恩典。周瑞的女儿也能获得自由之身,可见周家的体面和得意。
这位周瑞家的人到中年,按说应该老成持重,可惜她不知进退,得罪了两个非常重要的人。第一、得罪了林黛玉
林黛玉自知是在客中,其实她对自己的言行是约束的,药不对症需要吃燕窝调养,为了不让人家说闲话,她都能忍着不提。所以,不多事,凡事忍耐,其实也是林黛玉的日常。可是,周瑞家的送宫花却惹怒了林家的小姐。
封建等级社会,尤其是贾家这样的大家族,各种礼数礼仪是十分讲究的,就算平时陪着长辈话家常,座次是很讲究的,什么场合什么人可以坐椅子、坐小杌子、坐脚踏、侍立,甚至在什么位置侍立,都是有规矩的,这叫尊卑有别;同样是姑娘们,排座位,一定是迎春为先,探春次子,惜春为末,这叫长幼有序。
周瑞家的去梨香院给王夫人汇报工作,薛姨妈顺便让她给姑娘们送宫花,迎春三姐妹各两支,黛玉两支,余下四支给凤姐。薛姨妈的这个交代很讲礼仪,薛家是客,自然是以主家为尊,所以先考虑三春,凤姐是王家人,又是做孙媳妇的,放到最后谁也说不出啥,可也是最多最实惠的,这又体现是王家自己人。林黛玉比较特殊,她是老太太的心肝肉,当然要高看一眼,但是却不能越过主家。这是薛姨妈的立场。
可是很明显周瑞家的没有细想这个礼仪,她先送了三春,然后送凤姐,最后送去给黛玉。她也有两个考虑:一是花儿都一样,并无好坏之分,先送后送并无区别;二是她这样送不走冤枉路,也就是说她省事。其实屏山猜测,这位周瑞家的不自觉地将她的主子王夫人的心思带出来了,王夫人不喜欢黛玉,荣禧堂的人多少都会有这样的感觉,而周瑞家的作为王夫人的心腹,对主子喜欢宝钗不喜黛玉自然心如明镜,送宫花,于是不自觉地出现了这样的怠慢。否则,要是薛姨妈让她给老太太送东西,我不相信她敢最后送。
周瑞家的这一省事不要紧,为自己招来了一顿批评。林姑娘上来就问:是只给我一人还是大家都有。周家的说大家都有了,这两支是姑娘的了。于是黛玉冷笑怼她:“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
周家的听着,一声儿也不言语。心里难免有怨气嫌黛玉刻薄。
林黛玉在三十二回之前的刻薄,其实仅限于宝钗和宝玉,连史湘云当面说她,黛玉都从不计较的。这次对舅母的陪房如此的严厉,其实黛玉要维护的一是自己的尊严,还有就是林家的脸面。
第二、得罪了王熙凤
《红楼梦》四十五回,王熙凤吩咐赖大:撵出周瑞家的儿子,两府里都不许留用他。周瑞家的儿子犯了啥错误呢?就是凤姐生日,他先醉了,又骂人,工作不力。说白了,就是在主子的好日子里耍酒疯。这事其实不大,就是喝酒误事,打一顿板子,训斥一顿也就完了。可是凤姐却给出了极为严厉的惩罚:撵出去,两府永不续用。他是奴才,这等于是断了生路。
凤姐根本就不在乎正趴地上给她磕头求饶的周瑞家的,要知道,她平时喊周瑞家的是“周姐姐”。其实有一个对比,王熙凤的陪房旺儿家的儿子,仗着老子娘的体面,吃喝嫖赌无恶不作,他看上了彩霞,王熙凤那叫一个上心,难道她不知道这个小子的德行?同样都是王家的奴才,是王家的陪嫁,而且,周瑞家的辈分还高一层。这次怎么就这么无情了呢?
说白了,周瑞的小子做错了事是一个方面,周瑞家的得罪了王熙凤,而使得凤姐借题发挥才是真的。周瑞家的至少做错了两件事,让凤姐对她产生了反感。
第一件是没有提前请示凤姐,就将刘姥姥领了进来。刘姥姥是谁,凤姐从来也没有听说过,而王夫人和她是见过面的,刘姥姥不过是来求救济,周瑞家的理所应当去请示王夫人。可是她自作主张,不容分说就领刘姥姥进来了。这是她以长辈陪房的身份将了王熙凤一军。虽说是先让刘姥姥在别室等待,可是人已经来了,又说太太原来都见的,也从来没有空过她们。既然每次太太都见,你这次为啥不先去回太太呢。救济王家的穷亲戚自然不可能用荣国府的银子。这只能是凤姐自己掏腰包,凤姐一个月的月钱是四两银子,刘姥姥这一趟,凤姐五个月工资没了。
尽管都是王家人,周瑞家的这事做的,显然是省王夫人的事,而让根本不认识刘姥姥的王熙凤兜底,要是你,看到这个奴才和自己耍这个心眼,你看着她会是啥感觉?难道会心旷神怡?
第二件事是给主子找麻烦。周瑞家的送宫花,她女儿慌慌张张的进府来找她,说她女婿就是那位演说荣国府的冷子兴醉酒和人家闹官司,要递解他还乡呢。用今天的话说就是遣返他回原籍。周瑞家的一听,根本不当回事,说到晚上求求奶奶主子就完了。求谁呀?还不是王熙凤!
王熙凤是喜欢揽闲事的,不过有个前提,她是为了挣钱,比如弄权铁槛寺她一把就捞了三千两。冷子兴酒后惹出事来,这叫做擦屁股。不但挣不上一两银子,很可能还要花银子,到了周瑞家的嘴里,成了奶奶一句话的简单事儿,一点儿也不绝对是给王熙凤找麻烦。利用王熙凤还不让她挣钱,你是得有多大的脸!
给王熙凤装大头,女婿喝醉了惹是非,现在儿子也喝酒闹事,个个事情在荣国府丢人现眼不说,你周瑞一家人到底是帮主子来了,还是给主子找麻烦来了?真是个拎不清,一点不知道反思,不收拾你才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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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原著:甲戌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人民文学出版社120回通行本《红楼梦(上下册)》(庚辰底本前80回)
图片来源:清 孙温《绘全本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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