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点绛唇·蹴罢秋千》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客入来,袜划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这可能是李清照待字闺中的创作。这首词是李清照化用著名的宫词作者韩偓的诗。韩偓是著名诗人,他以写宫词而扬名于世,著有《香奁集》。李清照的这首词,就是化用其《偶见》:“秋千打困解罗裙,指点醍醐索一尊。见客入来和笑走,手搓梅子映中门。”韩偓这首词写的是一个荡秋千荡困了的少女,她随手解下自己的“罗裙”,还要了一杯很好的饮料来解渴。她看到有客人来了,便笑着跑向“中门”,躲在门后,一面用手揉搓着青梅,一面偷看那来的客人。这些都是描写少女情怀的词。少女情怀是男人心中的一个春天,如阳光般温暖,荡漾在我们心里,漾得我们心里暖暖的。我喜欢那种少女透明的、澄澈的情怀。这种情怀如水一样流过我们的心。少女是美好的花朵,少女是美丽的风景,天真烂漫的实在让我们无法拒绝。
这首词是不是李清照的词一直是一个学界争论的问题。但我宁愿相信,这是李清照早年的作品。我觉得,“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这样的词语,整个表现出了一个美丽的、敏感而满怀羞怯的少女形象,也同时表现着一种少女内心的情愫。这么多词人当中,只有李清照和李煜是最擅长表达自己真切情感的了。那是一种不加伪装、不加装饰的情感。在这首词里,这个美丽的、调皮的、天真的女子,其实是有一种暧昧不清的牵引,这更是一种两情相悦的牵系。如果,你的眼睛,可以深入到我的眼里,挖掘我内心的情感,我愿意,为你融化成水,一直流到你的心里。在这首词中,李清照给我们描绘了一个内心充满无限春光的少女的形象。这个少女是如此美好,诗意而羞涩。让我们这些现代人,隔了这么久远的时空,还能心动。这是一个美丽的少女,清纯,柔美,如同出水之莲。她的内心有春光,有等待,有心动,有羞涩,有敏感,有期待。她是一朵需要一个男子用一生的爱来浇灌的花朵。只是她内心的温情,如果一旦打开,便永远如水为你流淌。我想,赵明诚无疑是幸运的。
同清代女子所受清规戒律的束缚比较起来,生在宋代的李清照就幸福多了。她不但可以大大方方地荡秋千,还把荡秋千这回事大大方方地写了一首《点绛唇》。是不是宋代所有的女人们都能有如此幸福呢?司马光在《家范》卷八里说:“妇人专以柔顺为德,不以强辩为美也。”可见,在当时,女子还是受了很多礼教的约束,书香门第大户人家的女儿所受的约束更是苛刻。李清照为什么却能逍遥于“礼教”之外,并且还经常能出游、喝酒、荡秋千呢?想必这和她家宽松的家教环境有关。李清照的老爸李格非是“苏门后四学士”之一,自然也就承袭了苏东坡崇尚自由的个性,对儿女的教育想来也是采取宽松态度的。当然,李清照这首《点绛唇》并不是专注于写她能荡秋千的快乐生活,更主要的是写出了少女心有所属的情致。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是游戏的休止,我们并没有看到“秋千架上春衫薄”的清照,却不难想象—春光旖旎清照坐上秋千,将脚上的绣鞋脱下随意丢在地上,尔后,轻轻一蹴,秋千便悠悠荡起。坐在秋千上,清照眼波流转,目光所及之处,一片葱茏,绿得让人疼惜,得惹人欣悦。秋千在春光里上下翻飞,清照的衣裙亦在春光里翩跹轻飏。蹴得久了,已尽兴,就该罢了。清照缓缓地将秋千慢下来,静静地坐着,一双纤纤素手早已娇弱无力,慵倦得都懒得去动弹一下了。
“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有别本做“薄汗轻沾透。尽管仍是“露浓花瘦的清晨,却因为荡秋千的兴奋与快乐,使得薄汗将身上的轻衣也沁透了。此时的清照应宛如那含苞带露的初蕊一般娇美可人吧。那一天,风和日丽,阳光正好。她一个人独自在院子里荡着秋千。仍然是独自一个人坐在秋千上,渴望春天在她的心里再美好一些。真正的美好,我想就是,在春天,在阳光正好的时候,遇到自己的爱情。时光从来不会为了任何人而停留。有一个声音,传到她的耳里。那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带有某种磁性,可以融化心灵深处某种情感的磁性。这种声音,仿佛穿过茫茫无尽的时空淌进她的心里。这是对她心灵的一种召唤。她心里的某些情感,悄然苏醒。这声音,有一种暖暖的感觉,还有一种甜甜的味道。这就是所谓的爱情吗?
“见客入来,袜划金钗溜”,清照正欲慵坐秋千上小憩,却不料,院门洞开,一个青衫男子入门而来。“袜划金钗溜”是清照当时的实际情况,坐在秋千架上自然只着袜子没穿鞋,客人一来,她娇羞不已,鞋也来不及穿,只好穿着袜子忙不迭地朝着屋内奔去。忙中偏偏更慌乱,头上的金钗也来凑热闹,竟“叮”的一声跌落在地。光脚、钗落、鬓发散,似乎有着说不出的狼狈。不过,这里的“袜划金钗溜”是有出处的而且得益于南唐后主李煜。李煜的一首《菩萨蛮》里有“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的女子,另一首《浣溪沙》里有“佳人舞点金钗溜”。只是,李煜笔下“划袜”的女子和“金钗溜”的佳人并不像清照这般狼狈而已。可是,清照却又为何这般狼狈呢?“和羞走”原来是因为羞怯,于是慌慌张张地逃跑了。
“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终于,奔回了闺房。又是见了就让人眼馋的“青梅”。在某种意义上来说,“青梅”也许就象征着初恋的美好和青梅竹马的亲近吧。估计李清照这时的“青梅”和李白的“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中的“青梅”有异曲同工之妙吧。“青梅”是爱情的“初见”,是迷茫的探索,是惆怅的思念,是淡淡的忧伤,是格调的抒情,是怀旧的微疼,是宋词的情花。清照娇喘吁吁,上下看看自己不觉哑然失笑了。她倚着门框,却又禁不住隔着珠帘,偷偷地回望那青衫男子,只见那男子英气不凡,风姿卓越,一袭青衫更添了几许儒雅。清照一看之下,心更是怦怦地跳个不停,脸颊上原本因蹴秋千而透出的红晕又添了些许绯红,初恋情怀在这一刻倏然而起。最是这一回眸间,清照的无尽娇羞纤毫毕现。倚门偷觑,羞见又想见的微妙小心思,只好借着一粒梅子的清香去掩饰。词里描绘的这一情形,如果是放到现在的电影里,无疑会是一个让人回味无穷的经典镜头。一个动作,一个细节,一个情态,拉出了一个个特写,寥寥数语,就将待字少女的稚拙娇羞来了一个完美的亮相。
写这首词的李清照是很幸运的吧。你看,同是闺阁少女,她将少女的性情保留得那么好,体会得那么深,付诸笔端,惟妙惟肖。这与李清照从小就生活在一个家风开明、学风浓郁的书香门第有着重要的关系。身心自由发展,不受太多封建礼教的约束,所以她才可以在后花园无所顾忌地荡秋千,才可以大胆任性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而秋千架下,来的那个人正是她心仪的“青梅竹马”,她无须秋千架下哭泣,而是惊喜之中一个人细细体会着怀春的甜美。更好的是,古代女子都比较含蓄、羞涩,“含羞半敛眉”是她们很美的情状。她见到喜爱的那个人来,很欢喜,又很羞涩明明想见,又怕他看见,怎么办,聪明如她,却把青梅嗅!娇憨,率真,又羞又喜,怀春的小儿女情态,就在那一个回首,一个低眉的眼波中流露出来。这般又羞又喜的小儿女心态,哪个女子不曾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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