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有两条隐线,一条是宝黛爱情,另一条则是四大家族的消亡,其中薛姨妈一家寄居贾府的性质,可谓是封建贵族“寄生虫”扎堆找靠山的最后抗争,可四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最终大厦倾倒,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命运。
薛姨妈一家常住在贾府不走,就是这个大环境下的一个小小缩影,薛家是四大家族中没落最为迅速的一家,薛父去世后,家中栋梁顿失,薛蟠乃纨绔子弟,宝钗又是待字闺中的少女,薛姨妈优柔寡断,不足以承担起家族重任,于是只能寄居在贾府生活,依赖于贾家暂时还未凋零的权势。
所以,薛家赖在贾府不走,其实也是无奈之举,而且也要承担下人们背后的闲言碎语,第四十五回“金兰契互剖金兰语”,林黛玉向薛宝钗埋怨,说自己住在贾府,那些下人未免说她闲话,背地里嫌弃她,薛宝钗听完之后,说了这么一番话:
宝钗道:“这样说,我也是和你一样。”黛玉道:“你如何比我......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纸,皆是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那起小人岂有不多嫌的?”宝钗笑道:“将来也不过多费得一付嫁妆罢了,如今也愁不到这里。”——第四十五回
薛宝钗这里的话实在值得细细品味,林黛玉只站在自己的视角,看到自己寄居贾府的无奈,却没看到自己的优势:父母双亡,贾母成为她实际监护人,她算是半个贾家人!更何况宝黛爱情的舆论在贾府内部盛传,林黛玉可谓是未来的宝二奶奶,她缺少的只是与宝玉成亲的一个仪式。
反观薛宝钗,住在贾府虽然吃穿自理,但毕竟不是自己家,而且一住就是这么多年,别人背后会怎么说他们?且不提贾府下人,就连其后嫁进薛家的夏金桂,一进门就闹得鸡飞狗跳,每每与薛蟠等人争吵,必定提到:“谁还不知道你们薛家有钱,行动就拿钱垫人,又有好亲戚挟制着别人。”夏金桂口中的好亲戚再无别人,只能是贾家!
换句话说,一直承受“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之折磨的不仅仅是林黛玉一人,还有薛宝钗一家。林黛玉的感伤是感怀自己的不幸,而薛姨妈一家的伤痛更像侵入骨髓那般深刻,因为旁人的闲言碎语是跟薛家这个家族相关的,而不是薛家某个个人。
同时不可忽视的是,薛家的经济也陷入了危机之中,这份危机有多严重呢?我们来看看薛宝钗、薛姨妈的表现,她们开始各处省俭,曹公将这一信息埋伏在书中各处,比如第五十七回,薛宝钗路遇邢岫烟,只因为带了一个玉佩饰品,宝钗就对未来的弟媳妇岫烟言传身教:咱们如今比不得他们了,总要一色从实守分为主,不比他们才是。
薛姨妈也是如此,比如第六十二回“呆香菱情解石榴裙”中,香菱不小心弄脏了石榴裙,宝玉在旁跌脚感叹了一番,其中便提到了薛姨妈的日常节俭作风,书中这般记载:
宝玉跌脚叹道:“若你们家一日糟蹋这一百件,也不值什么。只是头一件,既系琴姑娘带来的,你和宝姐姐每人才一件,她的尚好,你的先脏了。岂不辜负她的心?二则姨妈老人家嘴碎,饶这么样,我还听见常说你们‘不知过日子,只会糟蹋东西,不知惜福’呢。这叫姨妈看见了,又说一个不清。”——第六十二回
贾宝玉贵公子纨绔习性,以己度人,认为按照薛家的财力,石榴裙浪费一百件也不值得什么,这就正如他不晓得贾家正在衰败一样,对于薛家的经济实力,他一点儿也不清楚。
薛姨妈出身“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的金陵王家,后又嫁进“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的薛家,可谓是从小生活在荣华富贵之中,正常来说,这样的贵妇是不知节俭为何物的,可薛姨妈却时不时批评香菱等人不知道过日子,小小一条裙子都有可能换来薛姨妈的一顿责备,曹公之所以写这些琐碎细事,就是为了告知读者:薛家的富贵之路真的走到尽头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薛姨妈别无选择,只能选择当一只“寄生虫”,依附在贾府身上,这也是薛姨妈一家赖在贾府多年不肯走的残酷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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