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9日晚7点30分上篇文章的结尾,我问了朋友们一个问题:为什么我的情感会被一件冰冷的石雕唤起,并且喜欢上它?它的力量从何而来?西方艺术史从柏拉图的《大希庇阿斯》到伊波利特·丹纳的《艺术哲学》都一直尝试用各种角度解释这个命题。今天,我换一个角度,和朋友们谈谈我的想法。
犍陀罗佛像(片岩石雕),公元2-3世纪,心言堂收藏
我们常常描述一件艺术作品好,会说它是充满想象力的。每位艺术家在创造艺术品的时候,都是一个无中生有的过程。这个从无到有的过程,恰恰是艺术家杰出的想象力所起的作用。美国哲学家约翰·杜威在《艺术即经验》里这么说过,“艺术是生活的经验,它的实用性和它的艺术性是不能分离的,······· 一般人都会认为帕特农神庙是一件伟大的艺术品,但是在雅典公民眼里,它更是一座重要的神庙。”
帕特农神庙复原手绘图
艺术品是有实用性的,每位艺术家(无论是自我创作还是为人定制)创造每一件艺术品的时候,都有一个非常实际的目的。比如说,莫奈画《日出》、马蒂斯画《舞蹈》、杜尚的《喷泉》是为了告诉世人:人是自由而独特的,我们要画自己感受到的那个世界,而不是模仿你看到的那些物体(因为在印象派之前,欧洲绘画以客订件为主流,风格固定,后期慢慢僵化、程式化)。为了实现这个目的,他会发挥他的想象力去创造,并试图通过大胆的尝试,让观赏者理解并接受这种艺术表现方式。
《日出·印象》,1872年,克劳德·莫奈,法国巴黎马尔莫坦美术馆藏
《舞蹈》,19,亨利·马蒂斯,俄罗斯圣彼得堡艾尔米塔什博物馆藏
《喷泉》,19,马塞尔·杜尚
当我们欣赏他创造出来的艺术品的时候,如果我们认同艺术家(创造者)的想象力,我们内心深处就会产生情感共鸣,而这种情感的共鸣,非常丰富,可能是崇拜、同情、恐惧、愉快等等。通过这种情感共鸣,我们对艺术品背后的意义,会开始追问及探索,而越来越多的追问及探索,就会完成艺术品创作的目的——真善美的教化。当然这种情感唤起的旅途,并不是每一次都会成功,艺术家能创作出有感染力的艺术品是极其稀少的,而且也不是每位观赏者都能接收到这种讯号。所以每一次艺术创作的尝试,都是一次冒险的旅程。
犍陀罗佛像,公元2-3世纪,日本美秀美术馆藏
关于情感共鸣这件事情,我还有一个观点,想和大家分享。我最近看了意大利博学家翁贝托·艾科的《美的历史》,里面旁证博引,汇集了从古至今欧洲世界众多关于美的观念。书中,艾科有一句话引起了我的注意:“美向来并非绝对的、颠扑不破的,而是随历史时代与国家之异而异,非仅物理美(包括男、女、风景),神、圣徒、观念之美亦然。”没错,每一段历史时期,每个不同地域,对于美,都有自己独特的看法。比如我们常说的“环肥燕瘦”,汉代人喜欢腰细的女子,唐代人认为丰满为美。那么既然美的标准变化这么大,为什么来自不同地域,不同时期的伟大的艺术品,能具备超越时间与空间的限制,和处于不同时空的我们产生共鸣呢?
那是因为关于“什么是美”这个观念,除了通过后天的社会性学习之外,还有一些最基本的自然性。很多时候,我们不需要通过任何学习,都会感受到美的存在,也会对美发出来自内心的真诚赞叹。这是深藏在我们智人的DNA中基因的“欲望”,无论你是原始部落的族人,还是古希腊城邦的公民,或是唐帝国的子民,我们都分享着一些关于“美”的共同欲望。比如说,虽然中国历史每个朝代对美女的标准不一样,但是曲线美,一直是女性美的重要标准之一,当然这里面有遗传学、进化论等等原因,今天就不展开了。
犍陀罗坐佛(片岩石雕),公元2-3世纪,杭州净慈寺美术馆藏
犍陀罗佛像,成功的打动了我,在我还不知道它背后的深刻意义的时候,我就被它“俘虏”了。正是因为犍陀罗佛像具备了跨越历史,跨越时空的美感,在这背后隐藏了太多人类艺术之美的结晶,它那对立平衡的身姿,谜之微笑的表情,潇洒飘逸的衣袖,异于常人的相貌(肉髻、白毫、背光等三十二相),这些吸引人的艺术特征,都是第一眼打动我们的原因,而它们都不是一时灵感所致,而是人类文明长河精华的结晶。犍陀罗(Gandhara)的意思是“鲜花盛开之地”。公元1世纪开始的300年间,大月氏人(贵霜帝国的统治民族)在这个欧亚大陆文化交融的中心区域,如同在人类文明的花园里,采摘最鲜嫩的花朵与藤蔓,创造和装扮了最美的佛像。
犍陀罗区域北部,斯瓦特山谷,夏日美景
当然,并不是每一件犍陀罗佛像都是美好的,都能打动我。不同的工匠、不同的材质都会呈现出不同的佛像效果,特别是工匠的手艺相差非常大,我看过太多雕刻粗糙、敷衍了事的犍陀罗佛像。所以我这里所说的犍陀罗佛像,是指这一艺术风格中的精品,也就是完美体现了犍陀罗艺术风格的那些作品。好的艺术品,天生就会有一种吸引力,当你完全都不了解它的时候,你都会停下脚步,屏住呼吸,这就是伟大的艺术品应该有的魅力。
两尊犍陀罗佛头,公元2-3世纪,心言堂收藏
艺术品的感性价值,只是艺术品魅力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艺术品背后蕴藏着更多的理性价值。这些理性价值就如同一个人的内涵,看到了内涵,你才会真正懂得与理解一个人。关于犍陀罗的理性价值,有太多要说的故事,我们留到下次,慢慢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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