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是个很优雅的女人。
记得从前,她每天起床后,都会先打开那架老式留声机,而后再轻轻打开窗户,于是踏着蓝调的茉莉香气就会瞬间充盈着我们整个院子。
“外婆快来吃饭啊,今天爸爸买了生煎和鲜肉月饼!”每次见她开了窗,我就会大声喊她来吃饭,然而她却总轻轻摇头,比着身上的丝绒睡衣笑说:“我可不能用这幅模样去迎接清晨。”而后就会转身消失在我的视线中。等再次出现时,一身碧蓝旗袍衬着的那张素净的脸,又会些许调皮地朝我们眨眼睛:“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我不知道老爸是出于真正的欣赏还是只单纯为讨好丈母娘,每到这时他总会连忙起身,侍者般的为外婆移出餐椅,一边为她倒着咖啡,一边恭维着说:“能够等待女皇,这是我们的荣幸。”全然不顾我和妈妈已经笑得前俯后仰,有时碰上假期不用上学,心情好到爆棚的我还会笑到从椅子上摔下去。
然而我最喜欢的,还是听外婆跟我讲她过去的故事。我们经常会挑黄昏的时候坐在院子里,她饮红茶我喝果汁,听她讲着那些上学、恋爱、工作、婚姻,那些青涩、迷茫、悲伤以及欣喜日子。印象最深刻的,还是那天她讲到恋爱的时候,她说她曾恋过很多人,被人伤过也伤过别人,就正当她想着这辈子或许都不会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却遇见了那个人,并为他停下了一生的脚步。
“他就是外公对吗?”
“是啊。”
她略带骄傲地溢出笑容,那笑在夕阳下被浸成了橙红色,明明只是眼睛看着,却让鼻子仿佛也嗅到了香甜。
“可外公并不比之前那些人优秀啊?”我有点为外婆鸣不平,“为什么偏偏在外公这停下了,为什么不继续追寻爱情呢?就这么甘心停下来一点也不cool啊。”
外婆轻抚着我的头发,说:“我当时也没想到会有那么一天。之前或许是因为曾经心被刺痛过吧,为了保护自己就又紧紧关上出口,还要再生出些刺,宁愿扎到别人也不愿自己流血。我从不相信爱情,于是就有了很多的分分合合,很多的走走散散,不想停下来也不敢停下来。之后就......。”
“可您不像是这样的人啊?您怎么会要扎到别人呢?”我忙插起话。
“可我当时就以为我是那样的人,百分百确定!”说完,外婆便大笑起来。我是很少见到她能这么不顾形象地释放感情,笑着笑着,竟把眼泪也笑出来了。外婆拿出手帕,很自然地擦去泪珠,眼神中忽又添了点失落。
“唉,可是很快我就发现,那样活着好累。”
“我们老师上课说过,要坦坦荡荡做自己,您那样藏着装着,就跟语文书里的面具人一样,肯定会很沉很辛苦。”
“哈哈,”外婆笑着捏了下我的鼻尖,“我年轻的时候要是有小溪这么聪明,就不会走那么多弯路了。”
“那当然!”我一边笑一边在嘴里塞了个饼干,正要继续说话,外婆却略带嫌弃地捂住我的嘴说:“吃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说完,眼光又移向远处,自顾自地说着:“之后就遇见你外公,然后有了你妈妈,然后就有了你。我和你外公一路走过来虽然有些磕绊,但也幸好,不必费力坚持就能牵手走完一生。”
我忙吞下嘴里的饼干,问她:“那您现在是相信爱情咯?”
外婆笑着摇了摇头:“我依旧不相信爱情,要是再换一个人,我的世界就没有爱情了。
“那您到底喜欢外公哪点啊?”
她忽凑到我耳边,悄悄说着:“我喜欢他做的蛋炒饭!”
“什么?”我一脸诧异,“谁不会做蛋炒饭啊,我在长大一点也都能做了!”
外婆嘟起嘴巴,有点不信地看着我:“你肯定没你外公做的好吃,没人做的蛋炒饭能比过你外公的。”
“吹牛!”
“真的不骗你啊!”外婆不自觉地提高了语调,“我从小就爱吃蛋炒饭,有加葱花、大白菜的,还有只多加些酱油的酱油蛋炒饭。加了火腿丁、胡萝卜、黄瓜和葱花的组合蛋炒饭还是第一次吃到。
也不知道是材料的组合还是炒饭的厨师变了,从小吃到大的蛋炒饭竟然有了不一样的滋味,从嘴中暖到了心里。”
“那年我留学,他和我是同学”,外婆突然有些羞涩,接着说道:“冬天是适合恋爱的季节,寒冷会缩短心与心的距离。
记得第一次去他公寓吃午饭前,他问我,想吃什么?我脱口而出,蛋炒饭。一是因为我爱吃,二是因为,知道他不会做饭,也不好说太复杂的食物为难他。”
“那是我半年以来,吃过的第一顿蛋炒饭,吃到口中,幸福感难以言喻。时隔多年,我早已忘记了那个冬天的寒冷,忘不掉的,就是那碗蛋炒饭了。”
“后来,你外公和我说,那也是他第一次做,他查了很多菜谱,头天晚上就把米饭蒸好了,蒸米饭时,水要比平时蒸饭稍少一些,这样做,米饭在冰箱放了一晚后,便会粒粒分明,晶莹有嚼劲;
“在我上课期间,他就开始准备配料:大葱若干、鸡蛋2个、黄瓜、胡萝卜、火腿若干,一碗米饭;
此外,需要的调味品有:油、盐、生抽、耗油、料酒;
材料准备齐全之后,将黄瓜、胡萝卜、火腿仔仔细细的切成正方体小丁,将大葱切碎成葱花;鸡蛋搅匀放入一小勺黄酒让鸡蛋保持鲜嫩口感;
先炒蛋,油热后,倒入鸡蛋,翻炒两下后盛出;
之后就是翻炒阶段,大火放入一勺油,油热后放入葱花炒香后,依次倒入火腿、胡萝卜,炒香后倒入黄瓜;
稍微翻炒几下之后,开小火,倒入米饭,将米饭大块用菜铲碾碎,开大火,倒入鸡蛋,翻炒均匀后,放入盐、一勺生抽和一勺耗油;盛入碗中后,撒上葱花点缀。”
“我后来才知道,那碗蛋炒饭,用了他一个下午,他失败了几次,倒掉无数材料,才做了那份几近完美的午餐。我那时还纳闷,为什么他只做了一碗,还以为他不爱吃。”
说完,她便有些害羞地笑了,“那个时候我就知道,眼前这个单纯、可爱又有点傻的男孩子,我对他有信心。”仿佛在我眼前的不是一位快八十岁的老太太,而是一个怀揣着满心爱意的善良姑娘。
就在那一刻,周围所有的事物都慢慢变得模糊,我眼中只剩下闪闪发亮的外婆,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想,她真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
而今的外婆,渐渐被褪去了记忆,她总是把我和妈妈搞混,总是把发卡当成手镯戴,留声机上的土也一层层厚了起来。唯一不变的,是每当有人生病的时候,她总会紧忙凑上去问:“想吃蛋炒饭吗?”
THE END
这是吱吱推出的新板块,故事内容来源于现实,但并不完全相似。在吱吱心中,美食和感情相互依赖,希望这个板块,能唤起大家更多的关于爱、关于感恩、关于希望、又或是关于某个人的回忆,那种吃一口就会热泪盈眶的热忱,希望大家都能感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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