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者,姓氏也,闻之者百中无一,甚僻。有大儒,考据古籍若干,皆以为此非人之姓。
有裸氏男,居南方富贵之城。贱弃糟糠,休纸一张,令妇归。复娶一妇,得女。后幼女染恶疾,寻常医不得治,汤石俱无所用。熬人之痛日复日,清减之态若瘦菊,县民四邻见之无不泪落。裸氏大悲,嚎啕大哭如丧考妣,遍求医家施药。天幸,途遇一老丈,鹤发童颜颇效三国之华佗者,得赠千金药方一付。
裸氏初喜不可抑,观之悲即复还。入药之物含冬日蝗虫之足两对、夏夜眠蛇之涎三钱二物,调配平常当归甘草别直之类三两五钱不等煎服,三日可愈。其二物虽非缥缈之物,然所费甚巨,足抵奢华府苑一落。寻常人家不得及。
裸氏,非贵亦非贱,恰有府苑三落,于富贵之城,可售千万。裸氏不舍其财,又恋其女,欲救其女,又惜阿堵黄白。久不能决,踯躅不已,竟十数夜难寐。忽生一念,遂褪其锦衣去其玉珏解其蟒带更其高冠,着邻家王二者粗衣布衫,离家而去,其踪妻女邻人皆不明。
北去富贵之城百里有余,得见一不富之城。何谓不富之城:食粥不食饭,饪菜不落油。城东张屠日有所售,仅畜猪腿二根上下。然乡风淳朴,物遗其道,民弗取也。只知禹舜帝尧,不识秦皇汉武。乡邻和睦,无口角汰人之语,无君子勿听之言。裸氏,循其户扣其门,皆曰:裸氏,读书子弟。今女得恶疾,所费甚俱,家贫不堪。求长者恩赐一二,归家将焚香筹福以报善念,来生衔草结环不敢忘。言罢,其状甚哀,进而欲泣。时人悲之,念老吾老幼吾幼,多有进屋取铜钱与之者,亦宽言慰之。不多时,得钱数千。
裸氏复向北行,得遇一不贵而贵之城。何谓不贵而贵?不贵者,不以金钱财帛为贵。贵者,以爱人若己为贵。见人衣少便觉己寒,携衣覆人,方感己暖。见人无食便觉己饥,烧火做饭以馈人,方感腹足。至于父母早丧之家,弟未成家而兄不谋己婚者多矣,问之必曰:弟未订亲,何敢自立?裸氏复以前言告知,闻者皆落泪,奔走告乡邻,贫者数文富者倍以馈裸氏。众人皆言:君无忧,天道佑善,必无恙矣。阡陌远邻,骑马胯驴,闻之俱来,馈赠如是,抚慰若此。竟,日得五万钱。数日皆如此。
裸氏,以此法走数城,所得钱财,甚巨。归家,细算之,得钱两百万,遂富。幼女其病,不以为患,以千金方除之,广有余富。常窃喜:何为妙计绝伦。无他,攻之有方。窥百民之所重,以情攻之,无有不得。
后,有明察者得闻其所为,遂散之诸城。诸城民众,皆哗然,不以为真者众。有读书者大呼:吾不信,世间有如此邪恶之徒?又有崇礼论儒者曰:若果人无行至此,则礼将何往?德将焉存?议论者众,不信者有,驳斥者有,以为必有内因者有,有他思者亦有。
一日,裸氏游乐诸城,雕栏香车,高头俊马,所着甚华。有往日赠其钱名何六者路遇之,礼曰:相公安好?君之幼女安康否?裸氏闻之,勃怒,扬鞭笞之:何处妄人,搭讪贵客,有何图谋?城之百民,见之,皆以指遥戳:负义无行,必有天惩。裸氏哈哈大笑:大语炎炎,伤吾几何?可曾见以言毙人?刀剑可诛人,然律法不容!谁敢以刀剑诛我?众人愤愤然而不敢为,唾沫于地而去。
后,又有自言妻患绝症家贫无所医者,求长者赐。众人复解囊。后其复人行于诸城骗财,所行所为俱效裸氏。众人惊且怒。后其人鲜衣怒马踏街而行,睥睨无物,张狂若此。而百民无语。自此,效裸氏者多矣。如此数番,五伦之外,百民不复信人。
后,有真家贫无医求助于人者,往往求无所得,困毙。民风淳朴若古之景,一去不复返也。何也?
裸氏首行其恶,当惩未惩,遂为宵小之人所仿。其过,大矣。若新恶初现,或律法如刀剔草,或游侠拔刀铲奸。行重典以灭首恶,则敢效行者有几?
而今事已至此,民风渐坏,该当何为?《平谈怪录》主人不得解,遂录此故事,以待高人贤士论。
(写于-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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