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达到了满溢的状态,才能有不累的抒发。
①
我们总说真情流露,有内情,方可留驻于外,内外相应,此为自然流露。
何以有情,不平也。
韩退之云:物不平则鸣。
道之外,皆是物,涵盖天地间所有的形、色、貌、相之物。
鸟鸣、马叫、人语,以及闪电、刮风、下雨,皆是事出有情,皆是鸣,鸣即是流露,流露也即是抒发、抒情。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
面对事物而生应对之心,触景生情,因情方可自然抒发流露。
古人诗云:年少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
这便是说内在无情,则不能自然流露,而是堆砌文辞。这种勉强的堆砌,往往是绞尽脑汁而不易获得的,也是耗费心神的,劳累的。而自然的流露,常常是过后心态平和,意尽心空。心先有不平,不平是为了抒发与流露之用,流露之后,恢复平定之态。
另外,要想做到面对事物,临时起意而应对自如,并且自然流露,首先内在的存储也要足够,也就是面对当下的事物、事件,即可以生出对应的思维,去诠释,去抒发。在事情过去之后,也能够收摄心神,平定心态。此亦可说“事来心现,事去心空”。
比如,在内在存储足够的情况下,随便给其出一个题目,或者碰到什么事件,都可以临时起意,流露出一篇文章,而且是自然生发,不带牵强。这就需要一个人思维全面而不偏颇,通达而不淤积,广大而不狭隘,内在存储的并不是死知识,而是被贯通起来,只要有一个激发点,就可无障碍生发。然而,在没有题目的情况下,心态平静,没有妄想,又似乎无知。
②
我们总是说“才华横溢”,这其实就是说一个人达到了满溢的状态,掩藏不住,可以自然流露。
要溢出来,首先就得是自己的瓶子已经装了很多,是学富五车的状态。
我们说一个人口若悬河,亦是说这个人存储较多,且可以不断生发,无穷无尽。
其实,若是一个人只是知识的累积而没有思维,堆得再满,也终有倒完的时候。只有觉悟而明道的人,才能够不固执,可以依道生法,面对当下事物,自然生出当下的法,又可以无限生发,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深不可测,这也即是“学问深”。
而这,才是真正的满溢,圆满而自然溢出,修行到家而悟道的人,我们通常说其修行“圆满”了。圆满也即是“全”了,觉悟了真相,其心至大,其大无外其小无内,囊括了一切,涵盖了一切,也即是“全法”了,全法合道。在此情况之下,世间的一切不再能够令其疑惑,面对什么都可以应对,都可以抒发,都可以相应流露。
所以,满溢,即是自然流露,在此情况下,才可能出现不累的抒发与表达。
只有达到了满溢的状态,才能有不累的抒发。
那么,在满溢的状态下,我们讲完课,写完文章,是一种满足,而非是被掏空。其过程是生发,而非是失去。
③
讲课,最好的状态便是满溢之后的自然流露,不需要刻意拼凑堆积。自信稳定,信手拈来,面对当下的听众讲出最适合的内容,面对什么样的问题,都可以轻松解答,从容应对,也不需要备课,因为总是可以临时生发,拿起什么都可以讲明白,为什么还要备课呢。而且讲课的过程中,自然而不生硬,老师轻松,听众迷醉。
写文章,最好的状态,亦是满溢之后的自然流露,面对题目,思维像开闸的江水东流,绵绵不绝,一泻千里,而不需要像挤牙膏那样,内在虚空,当然不易流露。
写字,亦是需要满溢之后的自然流露。古人写字,只是为了抒发,在写的过程中,所想到的只是要抒发的思维与意识,而不会太刻意考虑笔法、结字与章法,因为功夫在平常,这些技法性的东西已经融入思维,形成了一种惯性。在平时已经把书法技法学习完备,那么到写字时,书法就是一种自然流露,只是变成了工具,表现人思维与意识的工具。
当我们不能自然流露的时候,也即是功力不够的时候,那么就要韬光养晦,练就基本功,而不要着急于当下逞能表现。一直耐心储藏,必然会有那么一个时刻,掩饰不住光芒,没有主动彰显,却闪烁出耀眼的亮,自然流露出不累的表达。
我觉得,学习任何文化与技艺,一上来不是要着急完成一个成品,不是要绞尽脑汁,倾尽所有地拼凑,不是以一当十。所谓成品,是到了一定时候,自然流露,是积累到了一定的量之后,不刻意地表达,却自由地彰显,自有所成;是自己已经有了“十”,到用的时候,可以随意地生发出当下需要的“一”。十是全数,是圆满。
我们又常说,台上十分钟,台下十年功,台上十分钟是因为有台下十年功力铺垫。我们看到他人在台上精彩的表演,如意地应对,自然地流露,那是因为他们在台下积累的已经满溢。当下的不累,是因为过去已经经历过精进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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