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神宗熙宁八年(公元1075年)正月二十,苏轼在梦里遇见了自己已故的结发妻子王弗,怀着深切的思念之情,他写下了《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当世一提及悼亡词人们多想到此篇,感叹伤情于苏轼对王弗的情深。然而在宋朝的时候,在苏轼写出《江城子》仅二十六年后,一篇与之齐名的悼亡词产生了。
鹧鸪天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公元1101年),年近五十的贺铸从北方回到了苏州,闲居了三年。贺铸前半生没什么成就,唯一算得上的就是完成了旧稿的整理,编成了《庆湖遗老前集》,贺铸一直在四处奔波担任小官,其间相濡以沫、同甘共苦的妻子赵氏也亡故了。
贺铸的妻子赵氏是宋宗室济国公赵克彰之女,赵氏曾经冒酷暑为他缝补冬衣,二人感情十分深刻。此刻故地重游,物是人非之感油然而生,带着对妻子的思念,贺铸写下了这首与苏轼《江城子》前后辉映的《鹧鸪天》。
“重过阊门万事非”点明词人此刻是故地重游,沉重之感开始流露。“同来”为什么不一同归去,而要抛下我先行一步呢?词人情感开始迸发;“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正因这一句,词牌名《鹧鸪天》有一别名《半死桐》,而这一句也运用典故。
汉代辞赋家枚乘的《七发》中写道:“龙门之桐…其根半死半生…使琴挚斫斩以为琴…飞鸟闻之,翕翼而不能去;野兽闻之,垂耳而不能行”;“头白鸳鸯”化用了李商隐《石城》中的“鸳鸯两白头”句,悼念亡妻之情彰显无疑。
西汉时有一首挽歌杂言诗《薤露》:“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原上草,露初晞”便化用这两句,悲情延续上阕,又转而写自己现在的状态“旧栖新垅两依依”;独自躺在空荡的床上,听着外面悲凉的雨声,又想起当年“挑灯夜补衣”的情形,时间重回过去,仿佛妻子从未离开过,沉痛之情达到顶峰,全词戛然而止。
悼亡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创作题材,早在《诗经》中就有悼亡诗出现:
诗经·国风·唐风·葛生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而在之后历朝历代皆有著作,期间优秀的作品例如潘岳的《悼亡》、元稹的《遣悲怀》、苏轼的《江城子》,而贺铸的《鹧鸪天》能以后世之词跻入优秀著作之列,可见其文采、用情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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