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亡词是指为悼念死者而写下的诗词。早在《诗经》中,就出现了悼亡诗的影子。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唐风·葛生》
翻译:
葛藤覆盖着牡荆树,蔹草处处蔓延。我爱的人埋葬这里,独自再与谁共处?葛藤覆盖着酸枣树,蔹草在坟地蔓延。我爱的人埋葬这里,独自再与谁共息?牛角枕头光影灿烂,锦绣被子色彩斑斓。我爱的人埋葬这里,独自再与谁作伴?夏季白日烈炎炎,冬季黑夜长漫漫。百年以后归宿同,与你相会在黄泉。冬季黑夜长漫漫,夏季白日烈炎炎。百年以后归宿同,与你相会在阴间。
你走了夏天更煎熬,冬夜尤漫长。百年之后,我要和你葬在一起,在碧落黄泉相会!
你走了冬夜更煎熬,夏天尤漫长。百年之后,我要和你葬在一起,在泉路阴间相会!
这首诗被认为是传世文学作品中最早的悼亡诗。朱守亮《诗经评释》认为此诗“不仅知为悼亡之祖,亦悼亡诗之绝唱也”。
(一 )
到了西晋,写悼亡诗最出名的就是潘岳了。潘岳,何许人也?乃是出门上街妇女无不为之倾倒“皆连手萦绕,投之以果”的美男子潘安。潘安不仅长得好,还是西晋文学家,如此优异之人还有一个令人赞叹的优点——痴情
潘安二十四岁时结婚,五十岁妻子不幸死亡。夫妇二人和睦相随二十六年,情深义重。潘安悲痛之极,为她服丧一年,期满后于元康六年(296)改服赴任,作有《悼亡诗》三首。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私怀谁克从?淹留亦何益?
——节选《悼亡诗三首(其一)》
翻译:时光匆匆而去,又是冬去春来。你已去碧落黄泉,我还留在此处。层层的黄土就这样将你我永远隔绝了。我常常感觉矛盾,到底是走,还是留在这里。想留在这里,但是你已经不在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又有什么用。
(二)
中唐元稹的悼亡诗也是非常出名的。大家通常记得都是他的《离思》: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而元稹写得最好的悼亡诗要数他的《遣悲怀三首》:
其一
谢公最小偏怜女,自嫁黔娄百事乖。
顾我无衣搜荩箧,泥他沽酒拔金钗。
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
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
翻译:
你本是名门闺秀,如同谢公最偏爱的女儿,自从嫁给我这个贫寒的人后事事不顺。
你见我没有衣衫就在箱子找,还要拔下自己的金钗来满足我喝酒的要求。
想从前,我家境贫寒,你吃着野蔬充饥却说食物甘美,落叶枯枝为你作薪做炊。
如今我高官厚禄,锦衣玉食,你却离人间,我只能为你寄点延请僧道超度士灵。
其二
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
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
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
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翻译:
往日曾经戏言我们身后的安排,如今都按你所说已成事实。
你穿过的衣裳已经快施舍完了,只有你的针线盒我珍存着不忍打开。
因怀念你我对婢仆也格外怜爱,梦到你的时候我便为你焚纸烧钱。
人人都会为死生别离伤感,想起许多往事令人极度地伤悲。
其三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
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词。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翻译:
闲坐着无所事事想起你来悲伤,自己也很感叹,人生百年,不过转瞬之间。
邓攸没有后代是命运的安排,潘岳悼念亡妻也只是徒然悲鸣。
即使能合葬在一起也无法倾诉衷情,对来世你我缘分的期盼更是虚幻。
我只能整夜的睁着双眼来想念你,以此报答你平生不得伸展的双眉。
元稹是唐传奇《莺莺传》的作者,《莺莺传》中的张生是一个负心人的形象,据说张生的原型就是元稹本人。但无论元稹到底如何,“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实令人心碎。
(三)
元稹与白居易是好朋友,两人齐名,是唐代新乐府运动的领军人,称“元白”。
元稹要比白居易去世得早,在元稹过世九年后,白居易写下了流传千古的悼亡诗《梦微之》(注:元稹字微之:
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
漳浦老身三度病,咸阳宿草八回秋。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阿卫韩郎相次去,夜台茫昧得知不?
翻译:
夜里梦见与你携手游玩,早晨醒来泪水流满巾也不擦拭。
在漳浦我生过三次病,长安城草生草长已经八个年头了。
想你埋于黄土九泉之下尸骨已经化成泥沙,而我还暂时寄住人间白发满头。
阿卫韩郎已经先后去世,黄泉模糊昏暗能够知晓吗?
(四)
“试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这句词想必大家并不陌生,出自宋代词人贺铸的《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大家知道贺铸大都因为贺铸的这首词,然而贺铸给亡妻所写的悼亡词,也是千古悲戚。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贺铸《鹧鸪天·重过阊门万事非》
翻译:
再次来到苏州,只觉得万事皆非。你曾与我同来却为何不能与我同归呢?我好像是遭到霜打的梧桐,半生半死;又似白头失伴的鸳鸯,孤独倦飞。
原野上,绿草上的露珠刚刚被晒干。我流连于旧日同栖的居室,又徘徊于垄上的新坟。躺在空荡荡的床上,听着窗外的凄风苦雨,平添几多愁绪。
今后,还有谁人会再为我深夜挑灯缝补衣呢。
(五)
宋代的最让人唏嘘的爱情就是陆游与唐婉之情。陆游的《钗头凤》不用再细说。陆游在沈园与唐婉相遇,此时的唐婉以嫁做他人妇,伤痛之下,陆游写下《钗头凤》。唐婉对陆游也堪用情,随后也和了一首《钗头凤》,据说写完不久便离世了。
陆游七十五岁时,重游沈园,写下著名的悼亡诗《沈园二首》,以此怀念唐婉。
其一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翻译:
城墙上的画角声仿佛也在哀痛,沈园池阁亭台却早已变了样。
令人伤心的桥下春水依然碧绿,她的倩影曾如惊鸿飘来于此。
其二
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翻译:
离她香消玉殒已过去四十多年,沈园柳树也老得不能吐絮吹绵。
我也即将化为会稽山一抔泥土,仍然来此凭吊遗踪而泪落潸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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